sunset

你皆远胜于我在肮脏尘世中所争夺的一切,而我害怕让你失望。

🔹水晶自在山🔹:

{至死不渝}


是私藏魔物的贵族最终败露,愤怒的人们将他们追杀的故事。


画不出来那种感觉…我杀…

性感柳七在线爆肝))

[裘前]日暮

YamazakiK:

• 全文字数2k;


• 赛马骑手/敌国将领裘克x旅人/士兵威廉·艾利斯


 给柳七老师@🔹水晶自在山🔹裘前图的配文。老师笔下的裘前简直是梦中的...快,爱爆她!


—————


1.



战马的铁蹄历来不肯放过任何一名兵士,肆意将他们的肢体乃至内心践踏得面目全非。至少威廉·艾利斯上战场前,绝不会在箭矢刺向自己时,乍忆起异国他乡的赛马会。



那四支长箭没能被糊满泥血的盔甲抵挡,钉入肩胛与臂膀的刹那,包裹痛感的薄膜似乎同空气一块儿破裂。伤口四周如鲜血沸腾般,灼烧感涌起,复又在兵刃相接间暂被忽略,消弭于无。


 


此刻他跪在火炮黑灰掩埋的焦土,双手覆上母国的惨败。疼痛卷土重来,头脑因此脱出狂乱的窘境,但他仍仿佛被灌了大瓶苦艾酒,视野混沌不堪。



也许是由于周身弥漫的硝烟。他猜,慢慢抬眼去看硝烟中央猩红色的男人。早在君主利用颜色统治的和平年代,这猩红便已将他内心那方土地归为己有,甚至无需多余言语和难消磨的时间。



2.



裘克并不拥有骑手的形貌,若忽略郁结他眉眼间不够庄重的气质,与张扬好似鲜活愤怒的一头红发,骑上健硕如他的红鬃马,倒更有了几分将领的面目。



实际上,如今同威廉重逢时,他的确成了将领,正刚开始致力于斩获功绩。不过昔日威廉在赛马会上初次瞧见他,赛前他的双足稳稳踏于地面,仅像个陆上的霸王。



彼时威廉也不同于当下,满腔对未知之地的向往尚且未被战友的残血冲刷磨灭。他随一众友人旅行至异国,因前所未见的风光热情高涨。



正是在那片犹如狂野迷梦的异域,赛马会的熙攘人群之中,男人身着骑手装束。即便被鲜花簇拥,猩红也仿若蛮牛,不收敛分毫似乎与生俱来的猛戾,将年轻男孩威廉的心墙冲撞得粉碎。



一时心血来潮,威廉报名参加了赛马会。纵然他有着十足值得夸耀的骑术,经几番角逐后淘汰了众多选手,最终仍仅夺得亚军。那日骄阳下把他远远甩在身后,马背上宛如一团跃动烈焰的身影,至今深驻他的脑海,萦绕不灭。



记忆犹新的不只这些。赛后威廉鼓足了勇气朝头戴桂冠的男人伸出右手,对方却仅回报他短暂顿足后的缄默离去,以及瞳仁深处暧昧不明的意绪。



耳际响起不知来自谁的轻悄声音:“裘克从不握手。”



不过他们的纠葛并非就此终结,故事仍在延续。当夜,威廉被旅伴们拥搡进当地最富盛名的妓.院。起初一伙人盘算着庆祝威廉获奖,谁知他们皆年轻气盛,一见着外国的娇美女人,一听着时兴的歌声,立刻便不管不顾,溺入脂粉香了。



威廉趁此机会悄悄摆脱他们,回绝女人的邀请,独自穿行于满眼是艳.情肉体,嬉笑娇嗔飘荡的长廊。没能寻到较为安静的窗子透透气,意料之外地,他同裘克打了个照面。



提大半瓶烈酒,裘克正准备走入长廊尽头的房间,待威廉已然接近才似刚察觉般,慢悠悠回身来睨着日暮前的输家。



往房内瞧去,威廉见床上拥着几名男.妓。他们不屑拿被单一角遮盖一丝不挂的身躯,面上已是欢闹过后的神态。裘克兀自灌了口酒,视线仍不偏不倚。



但威廉的目光不由得变换,移向那因吞下酒液而轻微滚动的喉结,接着向下挪,碰上骑手浮泛蜜色的赤裸上半身,复又局促弹开。



“异邦人。”裘克咧开嘴角,似乎是形成一个笑了,他将烈酒递来,“欢迎,来到这个你绝不希望爱上的操.蛋国家。”



3.



恍如战马奔走而来,风让硝烟散去些许,猩红披风被卷得猎猎作响。晚暮的倦鸟急于归巢,乘风向远处山丘飘去。它们的身形先愈发清晰,而后愈发渺小,同样清晰起来的还有遍地箭矢与战友的尸体。



烈酒作伴的那夜,威廉徜徉于相识不足一天的男人所赐予的逸乐。这几乎毫无预兆,但对方是裘克,好似又成了命途的理所应当。



次日破晓时分,他与旅伴们再度启程,此趟便是归国。与裘克一别,重逢竟在战场。



譬如骑手入夜后的主动,是否足以说明白日里的冷漠疏离仅为维持“不握手”的高傲表象;譬如裘克究竟是由于威廉夜游时换下骑手装束,着一身本国的常服才明白他来自异国,还是早在初次四目相对的刹那便已认清;譬如裘克鄙夷故国的缘由——尽成谜题。



威廉乍然意识到,他始终对自望见第一眼就在他心中占有地位的裘克一无所知。时至今日,裘克用“剿灭”这一单词可诠释的行为加害他的战友,剑锋直指他的国家,他也只能这般对待裘克,纵使他即将流尽力气。



争取一份爱,抑或仅了解对方的内心,于威廉皆是禁忌,尚未勃发便要迎来日暮。他被夹在针锋相对的两国间喘息不得,挥散不去的唯有时过境迁之感。



他就快死了吗?也许是的,就快被同胞们称为“战死”了。睽违多年的笑再度出现,这次将领的嘴角挂着血污。



“何苦呢。”



裘克的嗓音仅沙哑些许,但失却了调笑的口吻。威廉猜,未知的枷锁从未停止束缚裘克的心,而今不过愈发收紧。



这句话的含义似乎成了崭新的谜题。难道是裘克将他的内心看穿,嘲讽他两次败给自己,以及长久以来的念念不忘?



或许裘克早已遗忘他,毕竟他只是众多输家中的一个,留一夜满足肉.欲后便离散的异邦人。“何苦”,不过仅为对敌国无名士兵的悲悯。



威廉默默无语,裘克也不再开口,残阳彻底消隐之前,他们默契地归于静寂了。裘克并未看他,目光熔铸幻影般的凄苦,投向远方的山峦。

摘纪录:

我很少解释,不回应。当然,我认得在座每一个人。事实上,你们对我的百般注解和识读,并不构成万分之一的我,却是一览无遗的你们。


感谢推荐

嘘——我们悄悄地

瓜娃子、:

嘘——


我们悄悄地,好多好多眼睛看着呢,好多好多耳朵听着呢。


千万别被他们抓住把柄呀。


我们悄悄地怀念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光。


我们悄悄地温习以前的视频。


我们悄悄地,把评论里“魔人团少一个虚伪”删去,换成“流萤真可爱”。


我们悄悄地,把弹幕里“为什么不和老白玩”删去,换成“我喜欢微笑”。


老白和流萤聊得很开心,虚伪和微笑过得非常好。


他们开心,我们就开心,因为我们是粉丝。


我们悄悄地,不要去打扰他们,不要给他们添麻烦。


我们有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我们不去正主的视频下ky


我们尊重他们的选择,我们不进行道德绑架,我们相信他们的眼睛。


我们知道魔人团是以前的梦,我们不强迫所有人都留在梦中。


我们不去贴吧,不去微博,我们抵挡不住。


我们无法反驳那些人的实锤,因为我们不真正了解老白,我们没有证据。


我们无法证明魔人团依然在,因为我们不真正了解虚伪,我们没有证据。


我们不知道房管究竟代不代表正主的态度,我们不明白黑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离他们太远太远。


我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太弱小,我们不需要尖爪,我们没有獠牙。


只是悄悄地,窝在一个小小的地方,互相安慰着,互相扶持着。


我们纳闷,继续前行的路,究竟是否通向未来。


 


嘘——


我们悄悄地,不要被看见;我们小声点,不要被听见。


他们不喜欢我们,我们藏起来。


我们曾经喜欢过四个人,我们悄悄地还要喜欢下去。


我们悄悄地看着“魔人一败涂地”,我们管住自己的手,我们不发表破坏心情的言论。


我们悄悄地发着文字,画着图画,我们悄悄地用自己的方式坚持。


毒唯跟黑粉来了,我们不吵架。我们把男黑粉的丁丁切掉,我们给女毒唯装上丁丁。


我们悄悄地,守护好自己的这片小天地。我们不允许他们来打扰。


我们悄悄地给自己鼓把劲,不让任何一个人失落,不让任何一个人哭泣。


我们悄悄地做着梦,又或许,不只是梦。


我们悄悄地看完贴吧,看完微博,看完各种各样的实锤。


我们悄悄地相信,既然当初选择去喜欢,就永远不会忘记曾经喜欢的理由。


白先生不回应,虚伪先生冷处理,他们有他们的理由。


这两个人是男子汉,他们可以正确解决自己的问题。


我们很理智,我们不给自己人招黑。


我们悄悄地认定,“喜欢白先生”和“喜欢虚伪先生”,这两句话永不矛盾。


我们相信魔人团不仅仅停留在夏天,因为秋天的落叶,寒冬的雪,初春盛开的鲜花,它们的美丽不逊于夏季的热情。


我们相信我们还能再努力一下,我们还想爱他们。


我们相信我们的眼睛。


我们就这样悄悄地,悄悄地关注那四个人,悄悄地做着团粉,悄悄地去爱,悄悄地相信他们终有一天会回来。


我们温和,并不软弱可欺;我们多情,并不矫揉造作。


直到某一天,出现了名叫“魔人者联盟第33期”的视频,我们悄悄地哭一场,不要惊动一阵风,不要让水面荡漾出涟漪。


然后继续去爱他们,跟之前一样。


 


嘘——


不要哭,毒唯会叫。


不要放弃,黑粉会笑。

[杰佣]Go to Rhossili

YamazakiK:

• 全文字数6.5k;


逃犯杰克x退役雇佣兵奈布·萨贝达。奈布人物背景基本参照官设,私设奈布轻至中度抑郁症,文章情节涉及俄罗斯转盘赌。


——————


1.

要是相爱不必凭快乐,我们就爱吧,直爱到有一天心灵的地狱竟好似乐园。
——《招苦难》雪莱


2.

若要问什么事物与希望、崭新这类词藻相关联,人们会回答日出,回答金灿灿的麦田。奈布今天第二次苏醒时,还未赶上朝阳探出身来。淡橘光晕在云雾里呼之欲出,尚没法子将以树林和农舍为边界的大麦田涂画成金黄,却刺痛了他的双目。

云定是吸饱了晨光,沉甸甸地滞留在天空的底层,乡间公路的尽头。清晨为目光所及的一切蒙上层层阴郁的灰,奈布相信这条路能通到天上去,但渗透精神的疲累让他不愿思考理由。

今天的第一次苏醒在木板床上拥抱了他,紧挨窗帘的星子告诉他天还没亮,随后栖坐床头的黄铜腕表提醒他刚过凌晨三点。

要命的一如往常。他在心中默念,甚至不需要不死心般闭眼继续躺上一会儿,起身披衣将药瓶揣进衣袋,提起早准备好的小行李箱,毫不犹豫地踏上黑暗离去。这间屋子昨天被他退了租,待到今晨八点就再不属于他,可他提前五小时便抛下它,是由于他拥挤不堪的意绪间夹杂一种清明,因此深知窄铁门内的自己无法再度入睡,并且对于原定黎明时分才开启的旅程,他已然迫不及待。

实际上过早启程存有个值得一提的次要原因——清晨的奈布尤其憎恶社交,单是与房东先生和三两老邻居道别就足以使他心力交瘁。然而世事难料,即便不现实,倘若他有未卜先知的神力,把那男人的求助归为意料之中,决计要将车开得再远些才敢尝试入眠。

虽说林立的工厂哪儿都少不了,但得益于郁郁葱葱的林木,伦敦郊外的空气要比城内洁净许多,况且奈布特地替自己择了这条被小农场与原野簇拥的偏僻道路,瞧不着烟囱的滚滚黑烟。他将车停靠在路边,后脑勺枕着座椅靠背,身心的些许放松使他难得能在醒来后二次入眠。

此刻奈布稍稍缓过神来,把视线挪向车窗外的大麦田。得再过不长不短的一段日子才到大麦的黄熟期,微光中的大麦在奈布看来阴恻恻的,比起愈发暖热的云层,这种森然冷寂更合他心意。

“好心的先生,您能否允许我搭个便车?”

也许由于晨重晚轻[1]影响了他的头脑,直至那男人出现在二十米之内,他才迟钝发现大麦穗顶端不断朝他移来的黑毡帽和帽檐下模糊一片的脸。等那男人钻出大麦田走到他车前,在他困难聚焦的视线内敲响车窗并道出这句问话,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早该发动汽车,避开与他人不必要的接触以免徒增烦闷。

在夏季穿风衣戴毡帽的怪人实在少见。泥灰挂上棕褐布料,胡茬新冒,红血丝倦怠地爬满眼球,下眼眶一圈青黑好似沉淀进骨头里,不知是肤色还是气色,陌生男人一张脸苍白如纸,浑身上下狼狈到极致。即便如此,奈布仍顷刻决定拒绝他的请求。

男人凌乱衣领边缘的颈侧皮肤上,点点血斑隐约可见。奈布一眼认定它们是被溅洒上去,而非源自男人自己,于是更加笃定看清这男人的脸后自己的第一反应——此时此地出现的此种落难者,仅可能为劫匪或逃犯。

“抱歉,恕我⋯⋯”

“拜托您!”男人匆匆打断他的回绝,深灰双眸中盛满乞求,“让我上车吧,去哪都行。”

轻易便能勾起人们同理心的语气和眼神没能打动奈布,他反倒被这对眼眸的颜色深深吸引。灰色,与他眼中的世界相融,和他残破的灵魂同色。

“好吧。”奈布异常清晰地听见自己说,“坐副驾驶位。”反正我一点儿也不怕死。

3.

当男人从车头绕过,奈布才发现对方身量极高,至少高出他一大截,忐忑之感油然而生。说来矛盾,实际上他不希望死在今天。

不同于奈布,车内空间对于男人略显逼仄,不过手脚受制并不妨碍他瘫坐上座位时,长出一口放松的气。衣角在座位边缘耷拉,泥土气息交织玫瑰酒香,不怕生似的立刻从棉麻布的缝隙渗漏,游进空气里,熏醉了奈布的鼻腔。

气味太过陌生突兀,唤醒奈布手臂上一层心惊的鸡皮疙瘩。他向来排斥甜腻的味道,此时这气味却没能令他生厌,大抵因为其中混含了别样的冷冽。

沉默以对男人的道谢,咖喱面包被奈布摸出换挡把手边的置物箱,递送到男人手里。失去面包的遮掩,奈布睡前藏进箱底的抗抑郁药暴露出来,但他不在乎男人是否注意到,也许这条只顾撕开纸袋包装的落水狗根本不明白,盐酸氟西汀[2]是做什么用的。

不但对隐瞒病情十足地无所谓,奈布还没兴趣问男人的名字。他甚至连嘴皮子都懒得动一下,只盼对方规规矩矩,在他抵达终点站前乖乖滚下车。

记不清究竟从哪儿听闻,纵使面对一株植物,一旦为它取了名字或知晓它的名字,就必将对它产生感情。大多时候奈布认为道听途说毫不可信,事实往往的确如此,但泛涌的感情捅了奈布太多刀子,只差将他的手脚筋尽数挑断,所以他以缄口筑高墙,推好奇心上绞刑架。

奈布抬抬眼皮瞟了后视镜一眼,镜里男人的吃相得体得出乎意料,即便因饥饿而急躁也不见凌乱粗犷,全然不似乡野农夫。这让奈布略微松下神经,推断男人受过教育,尚能够做到有眼力见,在他的不理不睬中保持安静。

车后座还存放了些许食物,但奈布毫无食欲。不知何时他就已经抛弃了用早餐的习惯,胃也总因此被投入绞肉机般剧痛难忍。怪癖并非艺术家的专属,奈布痴迷于身体疼痛,它们使得他暂时冷落意识里的黑狗,他称之为“疼痛转移”。

男人用自带的手帕抹净嘴,为面包再度道谢后自报了名字:“我叫杰克。您如何称呼?”

太阳穴突突抽动,奈布仍旧一言不发,启动了车子。称呼不过是便利人与人之间交流的产物,而奈布笃定他们的相处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止步,称呼因此变得无关紧要。杰克这名字实在常见,连姓氏都未带上,极有可能是男人胡诌的,如此想来奈布更寻不到理由告知他姓名。

车内空间封闭,空气恍如凝滞,二人周身仅存车轮碾过水泥路面的细碎闷声。趁这阵沉默,自称杰克的男人借助眼角余光飞快扫视车内。

置物箱底的药瓶成为第一件收获。出于父亲从事医生职业的缘故,他本就并不贫瘠的脑内算有些医学常识,明白瓶身一行粗体字所代表的含义,再联系身侧这瘦小且年轻的男性自始至终出奇的冷淡,推断药瓶主人的身份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然而这一发现并不使他惊讶,这世道谁心里没点毛病?

紧接着,他将置于车载音响上方挤满烟头的烟灰缸收入眼底,视线继续上移,睹见后视镜内车后座的小行李箱。

杰克迟迟等不来司机先生的回音,遂换了个问题:“您看着像正出远门,为了放空心灵吗?”

瞧见小先生透过后视镜瞥向他,乍然对视后移开惊鹿般的眼,含糊应了声当作肯定,杰克任由轻松的笑攀上唇角。

“打算去哪儿?”

“斯旺西(Rhossili)。斯旺西海滩。”

4.

鬼使神差地,想要回答这问题的欲念冒上头来,奈布开口,连自己都被惊吓到。

杰克如此发问是由于他自身的敏锐,还是觉察到并读懂了药瓶,抑或仅是最简单的随意猜测,奈布强迫自己不做深究,暗自费了大力气将这一疑问归为多余一类。

他确实盘算着去斯旺西放空心灵,倘若它能算入灵魂解脱的一部分。

“噢,斯旺西海滩,威尔士的边角料。”杰克抱臂,替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坐姿,“我曾有幸到过那地界,它的美丽风光的确十足适合度假。”

他目视前方几乎不变模样的田间公路:“人烟稀少,浪花是维纳斯的裙褶,岸边有连绵的山丘,白沙的细沙滩一望无际。如今正值夏季,会有金雀花漫山遍野地开,像极了融化的太阳。”

奈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想象却在满眼灰暗中悄然翻飞。退役的廓尔喀雇佣兵少有巧舌如簧者,他吐不出那些优美的词句来形容曾在明信片上瞧见的海滩,只能无声肯定杰克描绘得准确无误。

“去到那里之后呢,您预备做些什么?”

奈布提醒自己杰克的话太多了,推翻先前认为他能够闭着嘴的想法,但奈布希望这种看似纯粹为消遣而生的交谈继续下去。他惊奇地意识到从杰克上车到现在,自己竟还未产生代表厌恶的排斥反应。

“自杀。”奈布面不改色,以道出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的口吻如实招来。

是的,正值夏季,当空烈日炙烤得人心燥热难当,因而上帝制造了大量悲剧好使煎锅上的人们冷却。

他曾赤脚奔过山岭,扑在母亲的怀抱听合欢树梢头的蝉鸣,听她娓娓讲述有关父亲的消息,想象那双同他一样灰蓝如晚空的、素未谋面的眼睛,不顾及那些消息是否切实可靠。

但人生的第十七个夏季,奈布将病弱的母亲留在故乡,殊不知这一别,廓尔喀的一切凝成永恒,仅能被他安放进回忆。如今他心知母亲已逝,即便从未收到任何信件。奈布恳求着,祈祷母亲的生命是在夏季流尽,淌入清凉的山溪,和他安歇在同一个季节。

“自杀者上不了天堂。”轮到杰克沉默了,须臾他才淡淡开口。

“我知道。”奈布低声嗤笑,缓缓将油门踩得更低,“我早就与天堂无缘。”

“怎么说?”杰克吝惜自己的同情心,放任这玩意儿泛滥的后果往往是无谓之灾。无缘天堂的倒霉家伙不止小先生一个,但疑团迷雾笼罩他,杰克不由得想要驱离它们,怀看故事的心态探清他的过往,揭开使他甘愿堕入深渊的谜底。

“我上过战场。”奈布说。大麦飞奔着倒退,他们驶进休耕的莽原。

夏季总归得发生些坏事,即便情人分手也该挑在日历成排艳阳天中的某个雨天,否则一整个夏天就白过了似的。这毋庸置疑是仍不停息的诅咒,唯有死亡方可破解。

第十九个夏季,泥灰炸起遮蔽天日,他竭力握住战友的双手,仿佛如此就能多留住一条鲜活的生命,阻断汩汩涌出枪伤的血,不让它们渗进战壕底部漆黑的焦泥。

“我多么希望我们生活在和平年代⋯⋯”若问佣兵哪句话最令他永生难忘,便是战友的这句遗言。

“所有祈愿会在来世实现。”

奈布的话必定穿透了炮弹轰鸣,送入战友耳内。他微笑得心满意足,直至双眼神采熄灭,奈布替他合眼:“再见,弗林。”

并非只有弱者才将希望寄托于来世,还有走投无路的困兽。假使不对来世抱些期冀,舍弃这最终的后路,宛若奈布的士兵们又能如何应对支离破碎的前景?

车内几乎不见划痕,隐隐弥散新车特有的皮革气息,杰克一面整理思绪,一面问得考究:“车是您新购入的吗?恕我直言⋯⋯您十分年轻,而在我印象中士兵的薄薪尚无力购入一辆一手汽车。”

“不过是不久前在一场荒唐游戏中胜出,靠着奖金买的。”对此言不甚介意,奈布话头一转,“你是做什么的。”

“我?”杰克惊讶了一瞬,毕竟这抑郁的小先生少言寡语,连名字都不肯透露,此刻却主动问起了他的个人信息,同时暗自窃喜,双向交流利于撬开对方的嘴,“我在邻近的镇子开了间酒吧,做着调酒的工作。”

难怪身上一股子玫瑰酒味。奈布暗忖,继续问道:“那你怎会天还没亮透就出现在这儿?别说是和哪个姑娘幽会,被她老爸捉奸了。”

待杰克闻言笑出声来,奈布才后知后觉自己开了个玩笑,顿时汗毛倒竖。使他毛骨悚然的并非这玩笑话也许会冒犯到对方,而是自己竟从这来历不明的男人身上重拾了打趣他人的能力,即所谓的幽默感。

“被先生说中了一半。”杰克恰到好处地收了笑,但愉悦之意仍荡漾嘴角,“我确实在幽会,不过不和未脱离家庭限制的姑娘幽会是我的原则。”

杰克经历了惊魂一夜。每每将左轮手枪中的子弹抽得只剩一发,他就做足了如此过一夜的心理准备,并深知这一夜终将到来。

朝阳总算敛了怯意,嬉笑着蹦上白昼,阴影中车辙不断延长。彻夜未眠与心惊肉跳地持续逃逸,困倦于身体的体现终于在乍然放松神经后射中了杰克,挑唆眼皮打架。

“我想我得先睡上一会,抱歉,摸黑穿过大麦田太耗费体力了。”他捂嘴打了个呵欠,索性不去在意自己还未将小先生的问题答完整,“我保证您的疑问会得到解答,它只是解释起来有些复杂。”

二人之间再度无声,杰克阖眼,权当小先生默许了。半梦半醒间,一缕声音轻雾般卷绕来:“我叫奈布,奈布·萨贝达。”

5.

远处原野影影幢幢着成排矮屋,杨树零落稀疏,将夕阳划拉成血染的苇草,同奈布早年行军途中曾穿过的芦苇地相差无几。余晖里他推醒杰克,决定在路边小餐馆搞定二人的晚餐。

“不可思议,我居然睡到了黄昏,甚至错过午餐。”意面上桌前杰克自嘲,常年处于烹饪环境的木桌和餐馆四壁覆了层难以除净的油污,他兀自用帕子先擦抹起奈布那侧的桌面,“你有好好用午餐吗,萨贝达先生?”

杰克那照顾小辈般的行为和语气令奈布颇不自在,他撇开视线,应得随意:“车上还有些吃的,随便解决了。”

原来你听见了。奈布心说,险些脱口而出——他指自己的姓名——紧接着感到说这话愚蠢无比,自我介绍当然须得被他人听见,于是悬崖勒马,闭口不言。

话音未落,三名身着治安官制服的男人走进餐馆,大剌剌地在隔壁桌落座,喊来服务员点餐。为首的治安官一只脚刚踏入店门,杰克几乎刹那低头拉低帽檐,让半张脸藏入阴影。通常傍晚的心境相较清晨要明朗上不少,军人特有的敏锐重归奈布体内,他宛若瞄准镜,目光精准锁定这一看似代表不了任何事的动作。

严格的家教自杰克儿时起便在他举手投足间种下非比寻常的气质,使得父亲逝世后,隐居乡间的杰克仍足以在一众未开化的酒客农夫中脱颖而出。他始终视用餐时进行过多交谈为缺乏礼貌的体现,况且引起隔壁桌三个麻烦的注意对此刻的他百害而无一利,正巧奈布也毫无再开口的意思。

仿佛早早约定,二人默契十足地仅与面前食物较劲,安静得杰克甚至要担心他们之间的过于无声将成为吸引目光的另一理由。实际上奈布已将杰克的用意窥了透彻,显然杰克八成应了他最初的猜想,是活脱脱的一名逃犯。

不过他对此毫不抵触,也触不着新鲜感。从某一遥远时刻起,在意外界的心思被他刻意收敛,久而久之,他禁锢自己于亲手铸就的铜墙铁壁之内。也许算生活给予他的残酷礼物,只要无法阻碍他实现自身意愿,事物难以斩获他的内心波澜。

天色昏黑,最后奈布不拦着杰克付全账,独自回车内占了副驾驶座,将夜间行车的重任交付给杰克,他赌杰克曾学过驾驶汽车。

“不怕我抢了你的车溜之大吉?”杰克笑他,吃饱喝足后精神一下子足了,先前的沉闷似乎同小费一块压在餐盘下,就此摆脱。

“反正明天我死后,留下的一切都逃不出你的手心,相信你不急于一时。”犹如听了蠢笑话,奈布也发笑,浑身的无所谓,他猛地发觉自己不再希望赶杰克下车,徒留自己一人,“比起这个⋯⋯走运的家伙,你杀了几人?”

杰克骤然扭头,猝不及防对上暗处一双眼,那片灰蓝前所未有地亮,里头闪烁精光,不禁令他头皮发麻,耳际轰鸣震响。

问句突兀过头,他一时哑了口。眼狼一般的,弯出狡黠弧度,奈布继续施压:“你出逃前新换了衣物,值得褒奖的细心。但或许出于紧张,忘记擦去颈部的血迹,以及面对区区几个乡镇治安官,胆小如鼠到帽子都不肯脱下——现在可是夏天。”

“⋯⋯老实告诉我,你杀了几人?”

短暂怔愣,被指控谋杀的男人竟哈哈大笑,无事发生似的发动汽车。他的车技不赖,碎石路上车行驶得稳稳当当。

“漂亮的推理,可惜不足以咬定我是杀人犯。”

奈布靠回椅背,半阖着眼道:“我希望你是。”

“说说原因。”杰克许久未被人三言两语吊起胃口。

萨贝达先生看似隐隐愠怒:“你所谓的礼数呢?先回答我的问题。”

“若你不嫌少,我便没让你失望。”与身侧火药味儿的低气压截然不同,杰克连把着方向盘的手势都沾染愉悦,“俄罗斯转盘赌[3],听过吧?枪口正对她的太阳穴,我告诉她倘若这次幸存,我就同意和她上床。只怪那欲求不满的女人与穆斯擦肩而过,沦为枪下鬼也害惨了我。”

奈布当然明白俄罗斯转盘赌是什么玩意儿。某次战败临近,他曾见团里的士兵们玩过,那夜他们的长官笑着射杀了自己,扣动扳机前口中还念叨着“不是这一发”。

“你可真是脸皮厚得令人发指⋯⋯分明是你自己要她以性命做赌注。”他蹙眉,出口便成鄙夷。

“至少证明她愿为同我的一夜缠绵赌命。”杰克不为自己做辩解,更执着于摸透奈布的内心沟壑,亲眼见见隐匿阴影的秘宝,“轮到你了,犀利的萨贝达。”

6.

后视镜内杰克一点儿也不像刚刚招供的罪犯,满面调笑里甚至漫了即将尝到糖果的孩子般快活的期待。

车头灯光经路面反射回车窗玻璃,成片的雪白映照杰克的面颊。深邃眼窝中长睫轻颤,仿若即刻便能抖落星子,鼻梁高挺如远方的山脊,奈布竟望得出神。的确生了张值得女人不要命的漂亮脸蛋。

旋即他又回过神来,替萌生此想法的自己觅了个不再重视生命的由头,纵使潜意识内他深知被轻视的自始至终仅有自己的一条命。

“我想着,万一明天我见了美景,下不去手了,你能帮我杀了我。”

一颗惊喜的炮弹轰炸在杰克心尖,霎时把刹车踩到最底,转头盯视奈布的一只眼没入阴影,一只眼被光渲染得雪亮。

“想试试吗,俄罗斯转盘赌。”一语未了,手枪已然抽出。

“看来我没有拒绝的余地。”语气虽丝毫不掩饰无奈,心脏却砰砰直跳。不同于结局一目了然的自杀,赌徒的行为任谁也料不着后果,正如往昔每次出征,生死属于未知数。

于战火,奈布心生憎恶,但此刻直视这疯子的双目,骨髓深处只感一种致命吸引。一定是也疯了。奈布想着,忽然认为死在这儿也不赖。

似乎熟稔无比,手枪转轮内五发子弹稳稳落进杰克手心,随后皆收入衣袋,仅剩一发被扣回枪管。转轮飞转,“咔”声后停,保险栓拉下。

“如果你活下来,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奈布接过被杰克倒握枪管的左轮手枪,睽违多时的沉重几乎瞬间拖坠他的心。回忆拧绞着浓黑的情绪一股脑儿上涌,他咬死后槽牙,苟延残喘地强撑不被淹没。

“如果我活下来,杰克,你会和我上床吗?”奈布第一次唤杰克的名字,操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然。

“你想吗?”杰克目光灼灼。

“谁知道呢。”

喜怒无常般,奈布咧嘴,露了一排整齐白牙,甚至未仔细瞄准,冲太阳穴开枪的动作不带一丝犹豫。

又听“咔”的一声,他的脑袋完好无损,没能炸开艳红仿若玫瑰的花儿,也没能湮入浑浊墨色的沼泽。

杰克笃信奈布从头至尾都无所畏惧,毕竟自己清晨望他第一眼,他就已然是将死之人。但当奈布扣动扳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惶竟以席卷八荒之势侵进。实则杰克从递枪前的那句话中就该明白,短短十几小时内,自己对奈布·萨贝达的生命酿造了挽留之心。

“明天别死。”杰克凑近,不等奈布放下腕子,直截了当夺回他的枪。

“凭什么,我不是那女人。”仍旧维持投向杰克的视线,奈布并未体会到劫后余生的快意,另一份微妙但剧烈的意绪在他体内铺天盖地,其余一切皆不值一提。

乍起的力度让奈布后脑勺狠狠送了车窗玻璃一击,迸裂的疼痛中有一片柔软贴上唇缘。奈布接纳了它,蜕变它为撕咬。

四野黑寂,茫茫无涯,奈布忽然相信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将与想象中不太相同,斯旺西会比明信片上美丽得多。

“凭你现在活着。”

缱绻间隙中奈布喃喃道:“明天就到斯旺西了。”


—————


[1]晨重晚轻:抑郁症的一个病情特点。意思是患者每天凌晨两三点钟就会醒,醒后就再也无法入睡。此时病人的情绪最低落,不少抑郁症患者就是在这时采取了自杀行动。到了下午,大部分患者的情绪开始好转,晚上更好,甚至会和正常人一样参加娱乐活动;


[2]盐酸氟西汀:一种抗抑郁药;


[3]俄罗斯转盘赌:在左轮手枪的六个弹槽中放入一颗或多颗子弹,任意旋转转轮之后,关上转轮。游戏的参加者轮流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头,扣动板机。中枪的当然自动退出,怯场的也为输,坚持到最后的就是胜者。旁观的赌博者则对参加者的性命压赌注。

如果碰巧看到那些难受的想法的虚白女孩要不要进来看看?

这里也是经历过很丧的时候的,比现在很多妹子发占tag的东西大概早两三天,那时候我也动摇了,也很难受,但是看着伪白干干净(什么形容词)的tag,我还是决定自己思考一下,消化一下。
如果大家撑不过去,可以看看魔人一败涂地的视频,或者其他开黑视频。得知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很清晰的记得唯一一件,关于老白的事,就是甜瓜玩不好一败涂地的时候,他大概说了一句“我怎么这么没用”类似的话,是老白视角第一期,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翻翻,管管和伪酱那时候是在专注打游戏还是什么的,就没有注意到吧😂然后我就听到老白平静的说了句“没有”,然后又强调一遍。当时我就是被老白这点戳中了,你当然可以认为在近两个小时里,老白的每一句话都精心安排。但我更相信那是细腻的老白注意到了甜瓜(小奶狗)的心理。然后安慰他。
还是那句话,如果大家坚持不下去,就想想老白和魔人们带给我们的那一瞬间的感动,那一分一秒都不是演出来的,或假的。
然后尽量忍一忍,不要占tag,和朋友聊聊,我就是这样,朋友完全不了解这个圈子,但她和我讲肯定有一些东西是真的。大家加油,这的确是段难熬的日子,但我们一定可以一起度过!!!(不要被节奏带过去,坚持自己的想法qwq)
我也占tag抱歉!!!

求你们不要带节奏 占tag歉

我这波可能要被怼,但是我还是想说,求难过的虚白女孩能不能不要占这个cp的tag,发表你们个人的看法,或者你们有多难受,搞得很多人也难受,而且这毕竟是个cp tag对吧。我知道我也占tag了,所以也很抱歉,我等没那么多带节奏的了就删😂

六甲阿心:

仿生人AU 一发完,不一定有后续w

叛变者杰克 X 仿生人警探奈布

十分我流的杰佣人设注意w


是个没头没尾的片段。图力实在有限(捂脸 来不及画完整的故事,大致说一下,细节各位可以自己脑补。

奈布原本是人类,与杰克是警校同期,两人关系很不错。杰克对奈布单箭头。杰克叛变后,奈布参与抓捕叛变者的行动但是不幸殉职,五年后被改造成最新型战斗仿生人,没有原身的记忆和感情,再次参与抓捕行动后,成功捕获叛变者。

总而言之就是个得不到你就杀了你的故事(啊好虐好喜欢


第一次尝试画彩漫,真的是力不从心,以后还是好好画黑白吧(躺

【杰佣】《樊笼》

远木鹰:

*全文1w,R级


*大概是庄园遗鬼官设杰克x战场雇佣兵奈布·萨贝达,战争后遗症


*灵感来源于《厄舍府的倒塌》,引用标注段同样来自于它。还有弗兰岑的散文、廖伟棠的诗以及《安魂曲》的词


bgm:《In Flames》-Lungley 


《樊笼》


> 0.


“每当探亲假的时候,我无家可归。但有座楼,后来成了我唯一的去处。”





在那年秋季枯燥,灰暗而瞑寂的某个长日里沉重的云层低悬于天穹之上


我独自一人策马前行



> 1.


孤独在最张狂的时候,就要把人拴在一起。


那年的假期格外抑郁,队伍撤兵回英国的时候逢了个连绵大雨。无数双灰蒙蒙的眼睛深不可测,里面装着边境线另一头披靡的旗帜和盔甲,还有渗入泥土又滴进河流的血。敌方增援护着军队撤入弥散的烟尘,而功亏一篑的担子,压在每个军人背上。


有年轻的同乡人,又到了士兵招募中心,老练的这批雇佣兵则要休息返乡去。没能大获全胜,意味着这次休假回来,还得去跟这支难缠的军队争个天昏地暗。


奈布的手指圈紧那根缰绳,常握的地方已经卷出软刺。他用小腿夹紧马腹,手臂一抬,做简短的告别礼,沿孤零零的房舍,踏上满是枯枝、又积了雨的泥泞野径。他纵马前行,蹄铁踏出寂寥的声音,溅起浑浊的水滴。


马上的佣兵摘下了帽子,挂在侧包上。那上头甚至有个擦过的弹痕,显出烧焦的黑色线条。


现在,每当奈布·萨贝达看见这些,就觉得生活架了把看不见的镰刀,在他脖子前面。现在冰凉的雨就是麻醉剂,湿漉漉地淌到胸口和后背,正掠过纵横的旧疤痕,像军医用手指给他包扎。


活下去是个麻烦事。朝天引颈就戮,只是时间问题。


荒郊野地,全是灰白色的杨树,皮上裂着眼睛似的黑洞。断垣后面不知藏着什么动物,根部已经被白茅草围了个遍。马蹄声越来越急促,那些雨滴打在眼睫上简直像镀了锡,沉得要命。


这条漫长的路,需要回忆才不显得那么无聊。奈布常常会想起他第一次往这走的时候,第一次到那传闻中阴森的宅邸去,这难以避免。接着,那个男人朝这位不速之客说:


“欢迎。”


那里住的人叫杰克,一个普通,安在他身上却冰凉的名字。


他们的相识没有一个开端。奈布·萨贝达不介意,杰克也是。他们两个从第一次看见对方,说第一句话起就认识了,像太阳要落、倦鸟要归林那样自然。他们投合。奈布望着他,和他聊英国的事,战场的事。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奇怪而诡异的隐居者身上,隐约找到了一种可以消除体内那股悲怆的力量。


人们常把这事儿叫做牵挂,但奈布·萨贝达不喜欢这粘粘糊糊的叫法。他认定他们之间,会有种更坚定、更特殊点的关系,虽然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朦胧的幻觉。


因为这家伙太特别了,让人不敢置信。


奈布踩着马镫跳下来,袖边和裤脚滴滴答答掉了一圈水,在秋日的风里让人看着格外冷。愁云密布,仿佛一整天都是暮色。


他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走向那座孤独的矮楼。栅栏没有锁,奈布用脚尖支住它,再牵他因跋涉而不断喘气的马。


“有人在吗?”他喊道,熟门熟路地走向马厩。


奈布每年十月前后的假期,成了两人约定俗称的日子,食槽里如期放上了新鲜的草料,好招待佣兵忠实的坐骑。等他把缰绳系好,正门也随着咔擦的锁动声被打开。


这座房子溢满了和主人相似的气质。奈布走向前,将门缝推开得更大,杰克的身影正好背对自己。如传言里说的,他看起来是个长个儿的绅士,脊背挺直站立时,奈布不得不仰头看他。穿着他一贯风格的带小斗篷的风衣,今天是深重得发黑的墨绿色。


杰克转身,举起右手朝他示意。因为他的左手指尖延伸出了细长的指刀,锋利得可以将人轻易开膛破肚,连接手指的地方由绷带缠绕,让武器像已在他的身上生根。


门在奈布身后缓缓合上了,由于阴天,房子里光线阴郁得和黑夜没有差别。


“你没开灯吗。”奈布勾住那根开关线,向下拉动,柔软而潮湿的短发上亮起一圈光晕。


“暗点没什么不好,当然,客人的要求为上。”低沉而礼貌的声音,从苍白的面具底下传出来。他拿了毛巾过来,好让淋了一路雨的佣兵擦干头发和身上的水渍。至于衣服,可以去里屋的火炉边坐坐。


“有你这可以来,方便得多了。以前回家乡,先坐半天火车,再登船过大洋。”奈布把头发擦得半干,说,“然后过个一无所获的,探亲假。”





穿过这片阴沉的,异域般的乡间土地。最终,当夜幕缓缓降临的时候,厄舍府清冷的景色展现在我眼前。



> 2.


传闻里说,那座房子属于一个神秘的庄园。


名字似乎叫做欧利蒂丝,但已经在两年前的一次天灾中被焚尽。庄园里没有找到任何尸骨,或是肇事者的痕迹,只有意义莫辨的,几乎被烧毁了的墙面上的符号。


次年,在几个不同的地方,都是荒芜至极的野外,被发现了独立而诡异的一座楼房。它们如同和世界隔绝,散发极度哀凉和阴郁的气质。据说庄园将曾参与实验行动的人安排在那,而另一些目击者,说那里居住的都是怪物。


“是个红头发的吓人家伙、满头绷带的怪人、真正的米诺陶诺斯、巨大的机械蜘蛛、阴森的有獠牙的美人。”


“听说在英国这个,人像个贵族,但是他从没摘掉过面具……像是具骨头。看着跟住在雾里一样,偶尔出现,也会忽然消失。”有人说,“听说就是庄园创造了他们…或者是改造了他们。他们像猎杀人类的武器!实在是恐怖过头了。”


“恩。然后呢?就那么待在房子里吗。”奈布·萨贝达反问,“我并没听说他们出来过。”


“是没有。也许是守株待兔,等好奇的人自己送上门去。”


“那倒是。我正打算这么做。”奈布笑笑,在友人瞪圆的眼睛里搁下酒杯,说,“下个假期吧。你知道具体点的位置吗?”


彼时友人质问他:“你去那做什么?”


奈布在影影绰绰的房屋前勒马停下。那栽种得毫无章法的枯树,和灰暗的断裂的围墙,被神秘而致命的雾霭环绕。那些灰白色的水滴,沉重如铅地悬在中央,阴晦而凝滞。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去会会他。你知道吗,我刚听到这个故事,想到的居然是:他一定跟我放假的时候一样孤独。”


那年的奈布·萨贝达,看起来不可一世。但尚怀着他残破的内心,以及郁结在胸膛深处,还未曾显露、不得发泄的巨大的悲怆。直到那扇门打开,他的心脏,完成了一次超脱蒙昧般猛烈的跳动。


“欢迎。”房主说,“……我的客人。”


奈布立在台阶下,仰着头。他与那个故事里的怪物,第一次面对面地立着。奈布承认自己有几分畏惧,又惴惴不安,但视线像被粘滞一般,久久停留在他身上。


脖颈的皮肤在高领子里若隐若现,苍白得几乎透出血管,富有侵略性的武器装扮,让人心里发冷。而奈布·萨贝达在出神中觉察到,他灵魂的气质如同包裹楼房的雾,十分敏感而孤寂,充斥着神秘的吸引力。


接着,来自身体深处,忽然生发出一份冲动,呼唤着奈布往前行,一直到他面前。


“你好,先生。”他说,“我能在你这待段时间吗。”


“可以,反正这儿不会有别人。但你待在这,想要什么呢?”


光滑的面具遮挡掉了他的神情。雾气在朝那聚拢,低垂的云将他的视线染成一片黑灰。奈布紧紧盯着这个,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雾里的人,不假思索地说:


“我想了解你。”


在那些听起来荒谬的故事里,奈布·萨贝达体味到了与他灵魂相似的味道。


他日夜在枪林弹雨里穿梭,望着面孔在血泊里变得模糊,慢慢厌倦——厌倦人们不断为了剥夺他人的自由而相互屠戮,用来感受生命的胸膛,成为瞄准镜里肆意贯穿的目标。


我不愿和别人相同。而他一定和别人不同,奈布想,我们说不准是相似的。





我未曾目睹它过往的模样,但仅凭方才的一瞥,某种难以忍受的阴郁便浸透了我的内心。


我望着宅邸周围稀疏的景物,围墙荒芜,衰败的树遍体透着白色。



> 3.


“我做了许多坏事。”


奈布·萨贝达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虔诚,尽管他从来都离教堂很远。


“那段时间,我一直梦到看不见的神把我推上绞刑架。我不知道他是谁,因为我不管喊谁的名字祈祷,他都没有停下的意思。”佣兵倚在沙发里,眼底映着炉火,“也许是我罪大恶极,又微不足道,他们就派了个神的小吏来制裁我。”


炮火的声音在脑中回荡,嘶哑的呻吟吐着追悔莫及的话语。


“去他的吧。我再这样,就算逃到埃及去,阿努比斯都不屑挖我的心脏去称。”


杰克的右手轻轻抬起指针,换掉那张黑色的唱片碟。


“错不在你。”他说,“这是人类不可避免的悲剧。收场之后,就成为历史。”


“我从小上学就不喜欢历史。”奈布说,“一件事接着一件,挡都挡不住。它被叫做洪流,像是没人能违抗那样,然后它就给世界编了一个笼子,好把所有人关在里面。最后,一头的人杀光了另一头的,成为笼子的领袖。痴傻的规则。”


“恩。为了消解忧愁,听听看沃尔夫冈吧,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他的心就是为自由而生的。”杰克轻声地笑,“亲爱的,你不适合战场。”


“好。”奈布垂下眼睛,思忖说,“不过,还从没有人说过我不适合战场。”


杰克重新放下指针。


钢琴曲随转动缓慢地流泻而出,倾倒在柔软的地毯上,牵动跳跃的火苗。杰克的手指在沙发椅背上轻轻弹动,然后迈开步子,跟着轻哼曲调,绕一个优雅的小圈,再坐到自己客人的对面。苍白面具上,一双幽深如骨架的眼洞让人不寒而栗,但他的姿态,却总是如行云流水一样好看。


“你什么时候入的伍?”他问。


“十七,当时我说自己十八了。”奈布忽然弯起嘴角,“当时远涉而来,在招募中心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会想家。可是我没有,家里没有可想念的,而且我还陷在战争里……我第一次朝一个人开枪,第一次有身边人的血溅到我的脸上。那时我只觉得离死真近,我快要聋了。”


世界在黑白的眼中看来如此昏聩。生活和思考都变得艰涩,心结自扎起的那一天起,就牢牢地盘亘不动。


“天哪,那年我才十七。”奈布用手蒙住眼睛,勾起了不堪回首的回忆。


“第一个探亲假的时候,我回家乡了。可是朋友都不在,邻居也很久没见过。因为这个雇佣兵身份,我才很受欢迎,许多人把他们的女儿介绍给我。我一直说:‘算了。’于是他们说,不愧是雇佣兵,活得残酷冷漠。”


“不。”奈布继续说,“我端着枪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死。我为什么还要让谁把心系到我身上,那才是真的残酷冷漠。”


杰克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所以,你知道我现在担心什么吗。我担心我们会成为朋友。”奈布撇开视线,绝望地说,“我被你吸引,可是,我不该在这。”


短暂的沉默过后,杰克问:“恕我直言,萨贝达先生。直到今天,到现在,你仍然认为你适合战场吗。”


奈布的指尖摸索到制服胸口的扣子上,胸膛的正前方,绞着那根线头。湛蓝的眼睛朝杰克望过去,里头似乎写着茫然。这不像一道属于佣兵的视线,在那一瞬间,他是个卸掉所有身份的人。


但下一秒他又摇头,说:“是,我生来就属于战场。”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这么跟我说。”





我的灵魂失语了,我的心在冷却、下沉,显出疲软的病态。



> 4. 


奈布·萨贝达的抑郁比任何人想象的都严重,尚不知道听莫扎特能不能缓解。


他常常看起来神情自若,心底却暗流涌动,埋着一颗定时炸弹。我们都沐浴在别人的眼光里生存,奈布更甚。他自诞生,身体内的血液就判定他是一个迟钝、冷漠的人。所以他踏上战场,根本就是件水到渠成的事。


谁能反驳呢,他自己都不能。


可惜人的眼睛和心灵,究竟不会永远处于蒙昧。他在白日里平稳地举起枪口,子弹出膛,却击在樊笼透明的障壁上。然后,在夜里,伏在床榻上,细数自己不得不剥夺他人生命的罪恶。


最难熬的晚上,他几乎因为手指被钉子划伤而想去死。奈布·萨贝达在战斗中分明强于太多的人,但好像在战役里活下来,是他欠了债,是彻头彻尾都算不得光彩的事。


这是他第三年到杰克这。


奈布在跟他讨论刚结束的战役:“让他们跑了才是真的头疼,后患无穷……临走的时候没什么士气,我听见有人提起女王杖,你知道那玩意儿吗。”


火炉里稳定的热光,替他烘干了衣物,外头几乎干了,贴着皮肤的还有点潮。外头的雨还在喋喋不休地下。奈布为在沙发上沾了点水而抱歉,得到谅解后,继续讲到封赏的仪式那天。


仪式在“圣堂”里举行。它的墙壁是红色的,紧挨着仆役和雇工用的仓库。


军团和雇佣兵们沿着磨坊水坝,从兵营郑重地来到圣堂,列着严谨的队伍,绕过城墙和牢靠的校堡。他们匍下身子,聆听皇室的指示。


奈布·萨贝达的视野里看得到女王的衣袍,那边在皇宫里要收敛得多,但依旧和这些冷酷的砖房格格不入。她的身旁拄着铜质“女王杖”,不比奢靡的金黄,杖身的铜色斑驳出一种坚毅的血性。


侍从宣读着典告,女王将为他们的英勇加冕。繁缛的礼仪由将军和校官去完成。


奈布无谓这些赏赐,这并不能让他从泥淖里出来些。他合上眼,想象自己可以朝窗外看,越过那座围墙,是深色的滚滚波涛,往北汇入闪烁着的深深的池水。他们曾在桥边参与过小型作战,他保护着那杆枪……说实话,在许多时候,重要的军械大于他的生命。


“我是个士兵的时候,我献出了一切。廓尔喀的基因的确让我做得好这个。”奈布说,他不由自主地被心结绊住,痛苦地说,“所以慢慢地,我认同了他们。”


“强大是优点,不是用来绑架你的工具。有谁是专为了什么战争而出生的呢,我们都是为了自己。”杰克说。


他的手腕正悬起,从细细的壶口里,倾倒出浓郁的香气。他凉过以后,把杯子搁在奈布边上,看他像喝酒一样,不那么工整地喝掉一杯红茶。


“太晚了,杰克。”奈布说,“当我又一次看到‘女王杖’,看到他们引以为傲。我一直在说,不对,我们不该把我们的肉体奉献出去,残杀其他的民族。”


“他们是自由的。我也是啊。每个人本应该平等。”


但是太晚了。当他发现自己的的确确生而不同、的的确确需要自由的时候,狂傲着要反叛的心,已被愧疚丢进樊笼,锁也上死。


战争的阴影投下,他的内心自此一片凄清。之后的日子里,他根本就是在用这些苍茫而血腥的战役作为刑罚,来惩治自己的过错。


“但我却不知道,离了战场还有哪可以去。所以我不敢。然后罪恶累积深重,总有一天要杀了我不可。”


奈布·萨贝达蹙着眉头,后颈枕在沙发上,他去看一言不发的身边的人,忽然觉察到那只手碰到了自己的脸颊。微微凉的温度,一触即散,奈布朝杰克那里偏过头,如索取降温一般,把额头贴在他的手心。


凉意自那一小块皮肤扩散,汩汩如冷泉。他依靠的姿态如傲慢的撒娇的宠物,却拿冷冰冰的声音说:“还不如不想什么自由。让我投身战场吧,做一个完全赤诚的人,直至为它而死。到时候,还说不准会授予我什么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就像那根女王杖一样值得骄傲,对吧?”


雇佣兵说得把自己逗笑了,讽刺味道如鱼刺卡进他的喉咙,戳得一阵闷疼。奈布眼眶发红,头往上一扬,那只手就变成在遮他的眼睛。


“……你说句话吧,杰克。”奈布弯了弯嘴角,“我想听你说话。”


被指名的人隔着面具看他,俯下身子,靠近他的耳侧,如嘱咐一般地说:“不要死。”


奈布很诧异,他总从这个人口中听到和别人格格不入的观点。


“这算什么,你在让一个士兵千万不要牺牲吗。”他僵硬地笑着说。


杰克松开手,忽然受光的眼睛冲着他眨了眨。接着,他对佣兵说:“垂怜生命,和怕死是两码事。”


黑色的帷幔垂悬四壁,窗子严丝合缝,它们也就死寂着,如房子外的老树一般。


奈布伸手去够他的面具,因为距离不够而站起身,直到用指尖触摸到那小片光滑,无情地隔绝他与面颊。


“我也想长成面具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用思考。可为了看见,面具永远闭不上眼睛。我可以。”奈布自说自话。


闭上眼睛后,他的手指摸向脆弱的喉咙口,忽然做出脖颈一横的姿态,朝前坠去。杰克接住了他,锐利的指刀成浅弧形,越过奈布的肩膀,刚好笼上他的后背。


它第一次以这样可怖的形状,却看起来那么像要保护一个人。


奈布睁开眼,朝他说:“谢谢你。”





在他下午服药后小睡时,我则在为下一次出行研究厄瓜多尔的鸟类,我明白了,他的难以排解的苦恼与我的尚可排解的不满,二者之间的差别在于,我可以在观鸟之乐中逃避自己,而他不行。



> 5.


奈布正听旁边的人同他讲家乡事,那些平楼与田埂浮在眼前。


忽然在一扇门开合的时候,有琴声偷跑到这嘈杂的巷子上。奈布让同行人等等他,绕到木门前面,看清招牌后推开了它。


墙上的贴画色彩斑斓,台子上搁置着盛放压干的花片的瓶子。昏昧的灯光将唱片封面上的图片照得朦胧了,使它们越发显现出一种奇妙的幻想。店主对一个士兵来买唱片并无异议,他知道,这世上大概只有音乐,能在死亡之下完成生命的延续。


奈布·萨贝达却是从没接触过这些,他估计,近年所有的音乐熏陶都来源于那座房子。绕过几个货架,里面一角,平铺着莫扎特的作品。


他赶时间,于是任眼缘挑拣。奈布拿起一张,上面的白裙天使背对他张开羽翼,绽放如一只苍白的蝴蝶。


K626是安魂弥撒。收银时店主盯着他不放,让奈布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冒犯的事。那琢磨不透的眼神徘徊了许久,终于随着一声叹息终止了。


“祝你好运,先生。”他将纸袋恭敬地递给奈布,字正腔圆地说。


奈布接过,只好说:“多谢。”


他开始计划着从哪能找到唱片机,也许旧货市场有戏,但最近的那个已经被下令撤走了。街道边有行人,朝着他们这些穿制服的人微笑。而即将返回战场的,细数自己的命运,朝灰色的穹顶做无声的祷告。


密布的云不肯给人好脸色,低温的路上积起了雾。秋日即将启程离开,与冬老朋友的漫长拉锯要来了,那永远是段军营里叫苦不迭的日子。


下一次重逢,大约又是数过十二个月的事了——如果他还能有十二个月。


奈布·萨贝达登上马背,转头看向刚刚离开的、幽长的巷子,看向更遥远的地方,尽管没有目光回应他。接着,他戴好帽子,甩起缰绳,扬长而去。


他还是不相信自己有所挂念。如他所愿,他和杰克压根不像对朋友,他们不写信、分别后就毫无交流。奈布也从不对其他人提起杰克的事,仿若那座楼是独属于他的一个梦魇。只有每一年或两年的十月,他抽身于遮天蔽日的硝烟,在长日里策马前行。


奈布·萨贝达和杰克,比起说他们毫无关系,不如说他们占尽了许多关系。


第四个秋日里,奈布在他冰冷的嘴唇上落下一个亲吻。为了这个吻,他摘下杰克的面具。那终日不见光的面庞,有白得像月光一般的皮肤,和亮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接吻,是给爱人的事。”奈布说,“但我没有,我只有个你。”


如果让奈布说说去年的状况,那就是他的时间走丢了。他在每一个日夜里辗转,从血泊滚向煎熬的暗夜,再从魇里脱身回去,扣动扳机。他在军医的训斥里用伤口记数,好得越快,时间走得就越快。


日子失去意义。奈布·萨贝达忠实地投身于战场,自由的喊声,终将只在寂寥的长夜爬上心头。但固执的壁垒已有溃败的角落,想起下一个秋日的时候,他会感到难得的喜悦。他愿意分出余裕,思索生活于自己的重要性。


冷漠和忧郁的间隙里,这弥足珍贵,且是个好兆头——是战火之余的,零星的生的希望。


是他用一份愧疚,弥补另一份愧疚的重要机会。


“第一次听说你的时候,他们说这住着怪物,与世隔绝,令人寒毛倒竖。”奈布不满于他身高跟杰克的过多差距,按着肩膀让他坐到小沙发上,说,“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个,那群傻子。可怕的是,我居然在你身上找到了热情。”


杰克捏住他的下巴,重重地吻他。


“……我从没把你当作爱人,从来没有。”奈布说,“但我根本没想过一个好称谓给你。总之,你是杰克,我的杰克。”他嚣张地说。





呼吸的空气中也充满了忧伤,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凛然、钝重、驱赶不散的阴郁。


我只能看见他瘦骨嶙峋的十指比平常更苍白,指缝间正淌出滚滚热泪。



> 6.


奈布·萨贝达是第一个敲门的人,也是第一个敲开这扇门的人。


怯懦而不知礼数的人,喜欢在房子外用野蛮的话语壮胆。可他们不会去想,在烈焰里焚烧过的恶鬼究竟还会怕什么。总之绝对不会是他们。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奈布能知道。


命运使杰克离群索居。他揣着这个淡如夜雾的名字,居住在无人造访的地方。左手上生长的刀开过膛,也裁剪过漆黑的窗帘布。


他有时刻意点起老式油灯,读几个世纪前的诗歌和剧本,放着莫扎特的唱片。等到一个瞬间,燃尽的灯滋得一声熄灭,一首诗刚刚换行,而唱片刚拨动过指针,还不知疲倦地转着。


起初,他会在那片黑暗里坐上许久的时间。直至有双眼睛闯入他的领地,眼睛的主人是个雇佣兵,有着独特的、引人注目的气质。看着单薄的身子里,蕴藏着不可思议的生命的跃动、但同时藏着巨大而隐蔽的创伤。


杰克朝着他走去,一点一点地。每一个秋日过去,他都立在那里,倾听蹄铁声音越来越远,望着暮色一层层更深。他们之间,欠下了一次救赎。


我们同为生活的受害者。


他想追过去,但这房子是一座樊笼。它警示杰克,他已被改造得不同常人。他无法像街道上任何一个人那样正常生活,唯一合适的安身之处,是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


杰克从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手,替另一个笼子里的奈布·萨贝达拆除他的锁。


我们将为世界的反叛者。


记得在第三年,奈布离开的最后那个晚上,杰克重复他带有命令意味的嘱咐。他说:“不要死。”那语气让他想起自己的长官。


奈布已经坐在马背上,伸手去安抚马的颈子。少见的无雾的夜里,终于是明亮的月色洒在他肩上。这晚很热闹,有一夜繁星替他送行,光辉得不像是最初阴森的地方。


年轻士兵在小径上踌躇,回忆起岸线上轰鸣的交火。他清楚的是,战争已经烙印进他的生命。


“如果你不让我在战场上赎罪,那在哪儿呢……”他看向杰克说,“并没有别的途径。”


“你不需要赎罪。”杰克走到跟前,替他牵住缰绳,对他说,“挑起战役的人才背叛了自由和平等。你没有错。”


“不,我有。”他逆着月光的眸子里隐藏着歇斯底里,“而且现在我下了战场就是个没意义的人,你明白吗,我不能失去这杆枪!”


我不能失去这杆枪。


杰克立在那,松开缰绳,片刻后说:“那我就能这么失去你吗?”


夜色寂寥,一时谁也没说话。


“不要求死,好吗。死亡永远不是好选项。”他终于开口,“那些死去的人,需要的是你的态度,而不是你的生命。”


那一夜星辰陷落进他的眼里,从此光芒自万古至永劫。


他说:“好。”


那时奈布要走了,他掉转马头,乘着夜风匆匆离开。直到第四个秋日他才回来,披着一身朦胧的烟尘。




之后他亲吻了自己。


杰克没有急着问他去年发生了什么,只默默听着奈布语无伦次地宣告他的感情。如果放在前几个世纪,这实在是首糟糕的诗。


可落在他耳际,就如梦的洪流。





玫瑰的矛盾贯穿了他硕大的心;


在一九二七年春夜,我们在国境线相遇。因此错过了,这个呼啸着奔向终点的世界。



> 7.


面具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奈布朝那片说得上寒冷的嘴唇递送他的体温,指刀勾扯到衣角,牵出线头。他并不在意,反正他也想要这制服早日见鬼。


帘幕低垂,古雅的家具默不作语。奈布和杰克如在深渊中央拥抱,紧接着就会是令人窒息的寒风,灌进他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


奈布在亲吻之间,凑近他的脸颊,说:“再靠近我一点吧。”




戳我




奈布被丢进了战场上。他苦痛的胸膛在呐喊,却没人响应,尽是振天的轰隆声。心底留恋不舍的柔软,在一瞬间迸发出来,奈布张大了口呼吸。


他一面要拿起枪杀人,一面对这世间某处,有着千丝万缕难以割断的牵连。


忽然间声音湮灭了,他的右眼透过瞄准镜,看到一片奇特的斑斓色彩。接着,歌声从天空飘来,奈布放下枪,身边有蝴蝶飞起,越过战场。


它的翅膀在自己眼中,缓缓被割裂成无数碎片。仿佛璀璨着死去,又仿佛终于再生。


“杰克!”他喊。


奈布终于在怀抱中如梦初醒,忙用手臂圈紧他的颈子。杰克垂眸望着他,揽着奈布的肩膀,让这个小家伙重新跨坐在自己身上。


体内的抽动让奈布低吟出声,他本能地贴近面前的胸膛。


杰克的手指被他枕得发麻,正顺着腰线上划,徐徐挪到他的肩胛骨,沿着弧线落在中央。他摩擦着那片区域,似乎担忧从那里会破开缝隙,生出翅膀,像蝴蝶那样。


闻香而来,又轻飘飘地振翅离去。


“……杰克。”奈布重新喊了他一遍,端正地看着他,说,“我想活下去。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活下去。”


杰克亲吻他的眼睫,说:“好。”


“我不再为他们卖命。”


他说:“好。”


“我还要带你离开。”


他停顿了一会,依然说:“好。”





我的祷告固不足取;但你是慈善的,请你包涵,勿使我堕入永火。



> 0.


他刚搬进这,同住的都是有一番资历的士兵,所以他有点惴惴不安。沿楼梯上去,带路的长官给他推开门,说:“萨贝达走了,你就住他这吧。”


新兵往里扫了一眼,最显眼的居然是一面柜子上狂放的笔触。


上头写着:FUCK THE WAR!


长官口吻无奈,说:“是他写的。屋子里他没带走的,应该是没用了,你看着办吧。下午别迟到,我先走了。”


“是。”


他走进屋子,情不自禁地拉开那扇上头有涂鸦的柜子,里面只躺了个牛皮纸袋。纸袋前面的贴画是个有巨大羽翼的天使,上头写着MOZART·REQUIEM。里面的唱片倒是不见了,而翻过来,袋子后头拘束地写着字。


“以死还债,就和世界毫无牵连了。但是他,是我唯一的”


他似乎看见那位姓萨贝达的佣兵,意气风发地牵着缰绳缓缓远去,朝着自由。在火烧般的云下,逃脱镀金的樊笼。他望向狭小的窗子外面,却几乎能望见无垠的广漠。


“没错。”他笑着说,“Fuck the war.”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