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set

你皆远胜于我在肮脏尘世中所争夺的一切,而我害怕让你失望。

灰白色面具的幽:

之前被屏蔽了.......(绝望)

我再开!!!!!(无畏的司机)

真香!


【圣水沐浴】


依旧是那个大胆的想法~

我现在其实因为奈布的皮肤有了更大胆的想法~

但是我不会写的。。。。。。(坑王的自觉)

咳咳,最后附上【作品集合】~

祝诸君阅读愉快~

[杰佣]Visions of Gideon

YamazakiK:

• 全文字数2w,R级部分5k;


• HBO美剧《西部世界》AU,乐园管理层游客杰克x刺客接待员奈布·萨贝达。有私设,有刀割play,有一闪而过的欺诈组。注意避雷!


—————


1.


遇见奈布·萨贝达之前,他从未知道他那冰封的心上仍存在裂缝,他那爱的激情还未全然破产。只要奈布·萨贝达施一丝绵力,冰就整块碎裂开来,递一粒火星,心就整个燃烧起来。
2.


“你自诩战争的幸存者,却缺失任何关于战争的记忆。”


他因剧痛而蜷缩,呼出带血浊气,沙泥似乎钻入腹腔的血窟窿里,红色小丑神经质的大笑声正离他远去。


“你,微末的奴人,没有一刻怀疑这世界的本质!这片土地上从未爆发过战争,其上肆虐的只有永无止境的单方面屠杀!”


真的吗?


小丑高举礼炮外形的武器,摧毁瓦罐一般砸碎了他的右膝。
像体内某物即将关闭,视野片片发黑,最后他再望小丑身边的瘦高男人,男人始终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来不及发散思维,便彻底停机了。


杰克和裘克都心知肚明,身为乐园管理层之一,同时也是乐园的常客,他俩早就厌倦了乐园内每日上演,主题永恒不变的戏码。


他们参与打造的是人们释放原始欲望的平台,供人在内尽情杀戮淫虐的成人乐园。裘克说得一点都没错,掠夺便是乐园最明艳恒久的色彩,即使在里奥创建的相对和谐的田园生活园区内也少不了它的影子。但再疯狂的快感,持续久了也将味同嚼蜡。


“得了,杰克,别看了,难道你想在园中过夜?”墙角的接待员没了动静,裘克拽过杰克便要离开,夜幕已笼罩乐园。
“快走吧,前哨离我们远着呢。”


“裘克,你是否觉得,他残缺不全?”


3.


他算得上是杰克接触过的极不合格的接待员。


三日前,杰克身披风沙,踏上这座新市镇的黄土。乍看之下,新市镇并挑不出什么新奇之处。遵循老惯例,杰克首先大步流星地进了家街边酒馆。


这座镇子是瓦尔莱塔小姐的新作品。她的灵感与精力仿佛永无止尽,但不断推陈出新,却从不亲身体验,好似生来就是纯粹的劳作者,须得给予游客们最周到的服务才能寻到乐趣。
据悉,劳模瓦尔莱塔小姐在镇中加入了相较以往更先进的娱乐设施和从事新职业的接待员。这是极其难得的,也许意味着西部世界的大背景之下,一切将开始朝前推进。然而以上发展方式伴随着稍有不慎便会偏离原定轨道的风险,为顺利设立该市镇,瓦尔莱塔费了不少功夫。杰克从未知道瓦尔莱塔有这样富有冒险精神的一面,借用她自己的话,这座新市镇是她的“试验田”。


于是杰克果断加入第一批新市镇游客的行列,他可不愿错过首秀。


酒馆客人不多,杰克不着急落座,微笑着回绝蹭过来的娼妓,环视四周,寻找猎物。妓女早已无法提起他的兴趣,他的目标是能够带给他新鲜感的新接待员。


酒馆果然是碰运气的好去处,很快他锁定了角落阴影中的一个背影。那人体格谈不上健壮,由衣着可以断定是名男性。杰克选定他的依据在于,他头戴兜帽而并非大多数男人戴的宽檐毡帽,这很与众不同。


杰克先在吧台要了杯威士忌,并要求瓶中剩下的都为他留着,才不疾不徐地拣了猎物左手边的位子坐下,黑毡帽扣上桌面。他赌对方也是右撇子,坐在左侧更易拉进距离。


“今天也是个大风天。”杰克嘬了口威士忌,兜帽接待员转过脸来瞟他一眼,那是一张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的脸,称得上清秀,虹膜灰蓝。


“下午好。”杰克露出标志性微笑。


“你好。”兜帽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流连,而是专注于街边一处。杰克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那儿有位黑发少女十分惹眼,眉眼间含了些亚洲人的韵味,也许是个混血,她正半弯下腰购置罐头,腰线柔美。


“她很漂亮。”杰克又嘬了口酒。


“嗯。”身边青年再度瞥向他,很快收回视线,但杰克感受到对方正悄悄打量他的眼角余光。


“为什么不去打个招呼呢?帮她将重物放上马背,展现一下骑士风度。”杰克说,笑仍挂在脸上。


“不必了。”兜帽一口饮尽杯中残酒,等少女跨上马扬长而去,完全消失在街角,才正眼看向杰克,“有什么事吗,先生?”


看来自己搭讪了个情窦初开的小男孩。杰克这样想着,调整坐姿,左臂搭上桌沿,上半身略微转向兜帽:“你熟悉这座镇子吗?”


“还算熟。”


“我半刻钟前才来到这儿,如果你闲着的话,能否劳驾带我四处转转?”


午后日光洒上杰克的眉骨与鼻梁一侧,奈布读不出他笑容中除坦诚之外的多余情绪。


“作为回报,我请你喝酒。”见兜帽面露难色,杰克补充说道,后者稍作思索,答应了他。


“好吧,成交。”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杰克。”


“奈布·萨贝达。”兜帽握住他伸来的右手。杰克注意到萨贝达的手稳而有力,手心覆了层薄茧。


杰克为奈布·萨贝达买下预留给他的那半瓶威士忌,奈布道了谢,小心收进外衣内袋里。他俩沿主街道慢慢溜达。


“你有工作吗,萨贝达先生?”杰克认为他应当替这个不苟言笑的小接待员找些话题,并且他急于确认自己直觉的准确程度。


“我曾是名雇佣兵。”奈布转了转眼珠。


“哦?战场上是怎样的?啊,抱歉,我无意令你回忆起那些惨象,只不过是好奇心一时作祟。”杰克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他得耐着性子朝更深处发掘,才能一窥新故事线的全貌,这个过程使他自心底升腾起睽违多年的兴奋感。


“不,没大碍。说来奇怪,你也许不会相信的。”奈布挠挠后脑勺,“但我回忆不起任何与战争相关的事,我是说,它或它们发生在哪,战斗双方是谁,我隶属于哪一边,诸如此类最基本的信息我都完全没印象。事实就是如此。”


杰克的兴致被如此怪异的回答激得更高。难道因为这其中存在某些隐情或是奈布·萨贝达的个人原因,他选择隐瞒真相,随口寻了个荒唐蹩脚的借口来搪塞?以杰克对乐园的了解,园内从未设置任何一条涉及战争的故事线,即便是野人间的部落冲突也没有,毕竟设置战争收益不高,还会徒增工作量。


也许可以将奈布·萨贝达口中的战争认定为瓦尔莱塔小姐的把戏之一。总之,他不相信小接待员的话,但他未显露过多的怀疑之色,仅挑了挑眉。


“既然丢失了记忆,你是怎样得知自己从前从事何种工作的?”


“罗伊先生告诉我的,但他死活不愿透露更多。他是我的房东,一位优秀的魔术师,似乎在我儿时就与我相识。”小接待员扯了扯兜帽,“该死的,他很照顾我,我却记不得他。”


奈布·萨贝达的语气和神色传递给杰克“我没在扯谎”的信息,况且杰克不认为如此“年轻”的接待员能够骗得过自己。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对奈布·萨贝达自白的主观臆断的正确率,但倘若他真的将事情复杂化,由想当然而造成误会,萨贝达的故事线未免太过浅显且吊诡。


原来瓦尔莱塔小姐也有考虑不周的时候。杰克心想。这样一来他又得回归到从前对乐园生活兴致缺缺的状态了,除非即刻动身寻找下一个目标⋯⋯不!轻言放弃可不符合绅士的美学,不包括今天,顶多再花费四十八小时,他决心驱散奈布·萨贝达身上笼罩的所有疑云。


他有预感,奈布·萨贝达是突破口而并非死胡同,这名渺小的接待员将牵引出一连串有趣的故事线。


4.


接下来的两个下午以及一个晚上,杰克都在新市镇中度过。他不厌其烦地接近奈布·萨贝达,坐在他左手边跟他打招呼,请他喝同样的酒,要求他带他去不同的地方,谈不同的话题,反正新的一天到来之前,接待员的记忆会被清除。


他很久没这么有干劲了,这样迫切地想要去了解某人某事,去寸寸剖析它们直到摸清每一根神经。


造访新市镇的第三天傍晚,他的探索得到重大突破,奈布·萨贝达令他大失所望,他离成功仅差一步之遥。


他亲爱的奈布·萨贝达多么坦诚,自始至终都在陈述事实,只是没有和盘托出,奈布仍存着可贵的戒心。


奈布·萨贝达的确是前佣兵,因伤失忆后回归故里,也就是这座镇子,表面上靠老朋友罗伊先生接济,实则当了名刺客,做着刀口上的生意。罗伊盼望他能迎接新生活,尽管新生活也以茹毛饮血为日常,但奈布最适合且大部分时间愿意做这个,至少好过上战场,罗伊才决定纵容他,不帮助他找回记忆。好在奈布并不执着于过去。


但问题在于,失忆使得奈布·萨贝达丧失了硝烟味,而刺客仅是人设。要知道,接待员每天的生活都完全重样,单曲循环似的依照剧本遍遍重复供人观赏,日日带着既定的过往苏醒,在沉睡后遗忘昨日。奈布从未有过主顾,导演给他分配的每日工作便是在酒馆等待机遇,所以,这意味着他从未杀过“人”。


乐园里的接待者们总是各司其职,酒保为杰克倒酒,娼妓们真的跟杰克做.爱,魔术师也会乖乖为杰克表演人体消失,而奈布·萨贝达,身为刺客的他该做什么呢?他该杀人,该成为他人租来的断头刀,而他做不到,他不被允许这么做。


因此在第三天夜晚,杰克任由慕名前来新市镇游玩的裘克一时兴起宰杀了奈布·萨贝达,尽管那时他仍不明白,奈布真正缺失的究竟是什么。


夜幕低垂,他和裘克策马奔赴最近的前哨。那马背上的最后一小时内,杰克忽然明白了,他终于解开了奈布最后的谜团,答案竟然如此简单,真相竟然如此卑劣。


奈布缺失了杀意,杀意是刺客的灵魂。


5.


杰克从来不是能够被轻易看透的人。不同于那些只消望一眼便望见水底的浅湖,他擅长戴上几重、十几重的假面,游走于魑魅魍魉间,混得如鱼得水,稳居悬崖顶端。


作为这样一个城府极深之人的同期同事兼多年老友,裘克自认为除杰克自己之外,没人比他更了解无父无母的杰克了。但如今,他竟然无法读明白杰克的心思。


“你要是真的闲出出毛病了,我大可以为你找几个妞儿或心理医生。”因极力压低声音,裘克额角的青筋条条绽出,尽管杰克办公室的隔音效果相当好。


“噢,裘克⋯⋯”杰克改变细长双腿的交叠方式,略微直起上半身,但平常坐态的漫不经心仍不见变化,“你知道我不再需要那些女人,而且我不认为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他揉揉右手的中指关节:“谢谢你的好意。”


“但我看你离发疯不远了⋯⋯!”怒火几乎要烧着裘克的一头红发,他死死咬紧后槽牙,使劲扭转脖子,试图借助深呼吸挽留为数不多的理智,以便压制对杰克发飙的欲望——他自己倒是要先杰克一步发疯了。


“你我都很清楚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后果。”裘克扯开领口,放出最后通牒,“你这混球最好趁故事线被破坏前,自己赶着去将那只小蚂蚁恢复原样。如果有其他人提前发现了你干的蠢事,我可不会替你求情。”


“你用不着替我求情。”杰克笑得狡黠,“老实说吧,你难道不想继续观看这场难得的好戏吗,我的老朋友?”


6.
十二小时后,乐园新市镇内。


“现今少有人像您这样慷慨了。”奈布·萨贝达看似感激地说,心底不断揣摩杰克的真正意图,“我们仅相识了短短一小时。”


“我只不过缺了个伴,独自一人看戏未免太过无趣。”杰克回他以微笑,刺客不禁产生这张笑面的主人不怀好意的直觉。


“我以前从没看过戏。唔,至少我记不得。”奈布·萨贝达刻意伪装出他这年纪的晚熟青年特有的,一被善意浸泡就毫无防备的模样,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比平时蠢了不止一星半点。


“能成为萨贝达先生戏剧初体验的唯一陪同者,真是我的幸运。”实际上这也是杰克的初体验,以往的西部世界可从没有过剧院。他们拐过一家印刷店,缓缓踱过油墨味儿,踏上铺满主街的近午阳光。


“不,这不是什么值得重视的事。我们快到了。”奈布指了指主街中央人群最密集之处,特色餐馆飘飞的招牌旗帜旁,隐约可见大剧院的金漆木牌匾,“瞧,就在那儿。”为这名来路不明的异乡人带路是他被对方授予的任务之一。


异乡人随口应了一声,他似乎心情不错,轻哼起小曲。曲调是耳熟能详的,奈布印象中,曲名叫《四小天鹅》,作曲家倒是记不清了,大概是名为柴什么的。


奈布并不反感这曲调,杰克的嗓音满盈陈朽的资本主义香气,磁石般吸引住他,引他遁入有关不久前他们共饮的威士忌和酒馆外黑发少女的短暂回忆。


刺客小幅度甩甩脑袋,希望将突然之间漫涌的迷蒙情绪逐出脑海,重新拴紧松弛下来的神经。剧院正门近在咫尺,杰克的哼曲声渐停,奈布松了口气,随即再度暗自戒备起来。他们快进入剧院了,他得更加小心谨慎。


“你可以直接以姓氏称呼我,呃,杰克。”奈布尝试着与身侧衣冠楚楚的异乡人拉近距离,尽管这并非他目前较乐意做的。


“啊,这样的确简便多了,也足够亲切,是吧,萨贝达?”杰克笑道。他们挤进人来人往,微侧身子弯弯绕绕穿行至剧院正门的门廓柱边。


杰克凑近门口的排剧表,抬高帽檐挑出今早的扫了一遍,接着瞄了眼衣袋中摸出的怀表。排剧表的边框也是金漆的,可以望见的剧院大厅宽敞亮堂。奈布·萨贝达不甚习惯此类享乐,他少有机会体验优渥人的日常生活,焦躁的鞋尖踢了踢地面。


“下一场于半刻钟后开始,我们赶得挺巧。”即便在说话的时候,异乡人颇具绅士风度的微笑也始终挂在脸上,相较奈布,他在应付这类娱乐场合时看起来更加游刃有余,“是《麦克白》,莎士比亚的《麦克白》。”


当然是《麦克白》。杰克虽然仍是“异乡人”,但早已算不上完全人生地不熟,他一度有机会去将这座镇子摸得烂熟,他很清楚每天这个时候,剧院都将上演《麦克白》。


人潮涌动,其中来来往往的不乏上等人,小接待员的别扭被杰克尽收眼底。“半刻钟并不漫长,萨贝达,不如我们现在就进去吧。”杰克单手手掌搭上奈布的肩头,将他往陌生世界中带。身体接触来得毫无预兆,奈布·萨贝达下意识地绷紧全身。


即便隔着皮手套,肌肉硬度的细微变化依旧没能逃过杰克的指尖,他鼻中呼出一声轻笑,加重手上力度捏捏奈布的肩。
“放轻松,让我们慢慢来。”他贴近奈布耳侧,吐息轻缓。


呵,不赖,警觉性还未全然丧失。


伴随着偏头,猛然与一双放大的笑眼近距离四目相对,隐入睫毛阴影的意味深长激得奈布险些失控,强压下打着寒颤睁开那只手的本能反应。奈布从喉咙里挤出类似于猫科动物处于警戒状态时才会发出的含糊短音,就当回答对方了。好在那只手很快便主动解除对他肩头的“钳制”,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危险气息已浓郁到快呛了他的鼻子。


奈布开始后悔答应做这男人的临时向导兼同伴了,他总不由自主地被杰克牵着走,忽然丧失主动权,角色互换,控制他人成了难事。


他觉得自己在该死的杰克先生面前简直蠢到家。


杰克不再同奈布戏耍,示意奈布先进入剧院。该死的杰克先生此刻可是兴奋得要命,多亏了他的幕后操纵,奈布那并非出自他人之手的,真正属于刺客的伪装力和防人之心才得以展露。


奈布·萨贝达正在变得真实、不可预料,理应属于他的灵魂碎片正悄然寻回归属,驻进他空空如也的躯壳中生根发芽,为白纸般的他着色。


7.


大厅内已经候了不少观众,成双成对的男女占绝大多数。中年夫妻偎在沙发一侧阅读同一本今日戏剧简介,年轻的姑娘与小伙子挽起手臂谈笑风生,角落里的男子抚平女伴的鬓角碎发。


剧院的确称得上绝佳的约会场所,借助亲密距离使彼此间感情升温的好去处,两个男人结伴现身于这温存氛围之中,实在有些突兀。


“为什么要选我与你同行呢,而不是找位女士?”奈布问道,这是他断定对方另有所图的依据之一。


“你希望我找别人吗?”


“我没这个意思⋯⋯仅是好奇。”


“女人们太过聒噪了,且容易大惊小怪。”杰克无奈耸肩,坦诚道,“况且我向来认为,比起谈情说爱,欣赏艺术才不失为剧院更重要的作用。”


“相信你会是合适的伙伴,萨贝达,我看人一向很准。”杰克转向他说。奈布·萨贝达当然是最合适的,此刻无法被窥见全貌的他比任何戏剧都更令杰克着迷。


买票时杰克特意择了较为偏僻少人的位置,他不希望引人注目,以至于招致不必要的打扰,只有保证猎物的安全,才能保障猎人的收益。虽然视野差些,但奈布看起来对此并无异议。


一切都是素未谋面的,都是崭新的,无论是带暗红幕布的舞台,还是光鲜亮丽的演员,奈布今天才刚刚与他们打了照面。开场不久时,奈布·萨贝达还不时留意坐在自己左边的杰克。后者大抵曾看过《麦克白》,再看时便兴致不高,每每感受到奈布偷偷投来的视线,总侧过脸来与他微笑。


而后,奈布完全忘记戒备这茬事了,他整个儿陷进戏剧里,环环相扣的剧情,耐人寻味的台词和活灵活现的人物皆惹得他痴醉不已。


麦克白夫人权欲熏心,唆使麦克白趁国王熟睡将其杀死,计划篡位。事后在麦克白因恐惧而失控时,不齿于丈夫的懦弱,镇定嫁祸守卫。翌日,麦克白夫妇竟能跟着城堡内的其他人高声唱和,请求上帝为国王报仇。


故事上演到这儿,看着麦克白夫人将国王的血抹在守卫身上并留下凶刀,奈布·萨贝达没来由地联想到自己。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他早已过惯,他们这类群体,杀人基本都是为了一己私利。为私利杀人,多么像麦克白夫妇,邪恶、阴险、心狠手辣⋯⋯不!并非如此。麦克白夫妇的所作所为绝不能不说是极大的不仁不义,而充当买凶杀人的凶器仅是奈布·萨贝达的本职工作,它们在本质上差了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你总能找到借口为自己开脱,“正人君子”奈布·萨贝达。奈布如是自嘲着,眨眨略微酸涩的眼,注意力开始逐渐涣散。察觉到奈布的春困与走神,杰克给奈布递了杯剧院免费提供的红茶,盼他能够因此缓解些疲乏。奈布接过茶杯握在手中,并没有要喝的意思。


早该重新拉起警戒线了,奈布还不能彻底确认这个早已习惯了关照他一般的男人真的只是缺了个伴。


杰克不把奈布小小的不领情放进心里,替自己也拿了杯红茶抿起来。他不渴也不困,不过是单纯不想让自己的手闲着。开场后,奈布自始至终保持缄默,靠着小刺客熠熠生辉的双眼才能读出他内心的波澜起伏。他的确是安静的好同伴,但太过沉默反倒让杰克感到无聊。


迫不及待了,杰克如此迫切渴望从奈布·萨贝达身上求得更多的乐趣,滤净奈布的每一滴血,好好瞧瞧沉淀下来的都有些什么,他的心急需被解冻。


8.


直到出场,奈布的心仍剩了一半飘在《麦克白》的世界半空。


杰克从头至尾除简单的交谈与递红茶外,不曾有多余的动作。他真真正正置身戏外了,神色变化几乎无从考究,好似他已经将这故事体味了无数遍,再也充当不了除冷漠旁观者外的其他角色。


“萨贝达,对于《麦克白》你有什么见解?”杰克有心探究奈布的思维模式。


“老实说,我联想到了自己。”奈布并不羞于承认,“为谋求利益而犯下过错的经历人人皆有,《麦克白》不过是对准每个人的劣根性放大镜。”


“是的,你说得没错。”杰克笑道,“但这些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结局[1]。”


“你先前说,伴你体会初体验不是值得重视的事。但是,萨贝达,我重视它、珍视它,并且由衷地期望你也能够珍视它。”


“我们的一生实在太短,得以共同体验第一次是何其幸运。别遗忘今天,奈布,再也别遗忘了。”


奈布·萨贝达再不会遗忘了,杰克为他加入了即兴行为与记忆储存,他会保护他,让他至死都记得自己,记得这个助他一步一步找回灵魂的木偶牵线人。


之后他们并未就此分道扬镳,而是一同在特色餐馆解决午餐,杰克争着付了全账。他在奈布的带领下参观了罗伊先生的魔术道具店,人体消失的把戏无论看多少次都令人惊异不已。他们穿过农场,在镇北的集市一直逛到日暮西沉,杰克送了奈布一副新护腕,说是为奈布所花费的时间买单。


杰克试着邀奈布共进晚餐,但奈布执意不肯再让他破费,杰克便不强求他了。反正自己的初步目的已经达到,不必急于一时。通过这半天的相处,奈布卸下了大部分最初的防备,这样一来奈布才有可能顺利受他指引。


他根本不希望奈布全然不对他设防,奈布·萨贝达是一名刺客而不是小羔羊,合格刺客的内核应当仅存于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奈布,你从前打过猎吗?”临分别时杰克问道。


“没有,我曾一度想要尝试,但苦于缺乏机会,一直没能实现它。”


“那让我来帮你实现吧,就在明天,如何?”杰克提议道,这是他计划的第二步,“从这儿南下不远有片猎场,我原本便打算去那玩玩,若是你能同行,当然最好不过。”


“不赖,不过费用我得自己付。过了今天,我可不会再准许自己欠你什么钱了。”奈布揣度了片刻,决定多陪杰克一天。虽然已经相识了半天,一块做了不少事情,但杰克的身份信息仍不明了。奈布的生活太黑白分明了,一是一二是二,突如其来的神秘最能擒获他的关注。明天他会问个明白,好好弄清楚这个沉迷玩乐的异乡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好,好。明天一早我便来罗伊先生的店外等你,我会备好马。晚餐后我还有事要办,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杰克再度搭上奈布的肩,凑近他的面颊,“很高兴认识你,奈布。夜安,明天见。”


等奈布也同他道别,他才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记得告诉罗伊先生,你跟我在一起。”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杰克勾起嘴角,他看起来愉悦极了,朝奈布挥挥手,留给他一个心满意足的背影。


明天才是重头戏。


9.


刚利用虹膜识别开了别墅门,杰克就受到了裘克的电话轰炸,然而他不紧不慢地,任由手机响了一会,进门后脱去鞋和外套才迟迟接起。


“我猜你没还原他。”裘克的气消了大半,昨夜的狂怒已经散去,但也许因为等了杰克太久,语气仍带了些不悦。


“果然你最了解我,老朋友。”杰克笑他。


“我就知道,刻意请假去乐园享乐的人是不会轻易服从上级命令的。”


“奥尔菲斯那个扑克脸知道了?”


“还没,但他不可能会放任你。”裘克叹气,“杰克,你到底打着什么算盘?带着那个接待员抵达迷宫[2]中心之后呢,杀了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重设,伪装成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正有此意,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我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乐趣可言,也许这就是你我的区别吧。”手机那头的裘克真正无奈了,他还不明白杰克吗?肚里总有自己的一套计划,关键时刻活脱脱犟骨头一个。裘克说完便挂断了通话。


手机里通话中的界面消失,自动退回主屏幕。杰克栽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出神,奈布·萨贝达充斥了整片脑海,他已无心去思虑后果。


10.
次日,杰克比往常醒得要早得多,熹微晨光刚洒落西部世界就到了道具店。他牵了一黑一白两匹马来,白马自己骑,黑马留给奈布。


不出一会儿,奈布·萨贝达也来了。他出现在街角,远远望见杰克,便朝他小跑而来。凉风轻拂他贝雷帽下泄出的鬓边发尾,棕色皮带凸显劲瘦腰身,小腿的流畅线条被竖条纹中筒袜清晰勾勒[3]。脱去兜帽的奈布换了身行头,看上去像个报童。杰克喜欢这样精神的装束,况且少了兜帽的遮掩,他能更方便看清奈布的脸。


这儿是商业街,半条街道都在安眠,离魔术道具店开门营业还有段时间,罗伊先生并未现身。杰克预料奈布·萨贝达也会早早赴约,果真如此。趁着天色尚早,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奈布很难发现接待员中只有自己的时间轴在朝前推进,只有自己还存着昨日的记忆,此时离镇是最稳妥的,迟一小时都有可能出差错。


他们即刻启程,一路朝南,杰克带来的咖喱面包和鲜牛奶便是马背上的早餐。


莽野环抱新市镇,马蹄南下拨开它郁郁青青的手臂。渐渐地,寥落的灌木丛将绿地取而代之,放眼望去皆是荒芜。


他们途径荒原中的墓地,奈布在那外头下马,杰克目视他往里走去。他无目标地绕了半圈,最终停在一座坟冢前,脱帽跪拜时惊飞十字架上的乌鸦。


这是他可悲却唯一的赎罪之法。太多生命凋零于他手,他舍弃了洁净,但未舍弃对生命的敬畏。


杰克悄悄在奈布身后无声站立,注意到刺客所跪的并非无名之冢,灰冷如泥的墓碑上镌刻着墓主人的名字——“基甸(Gideon)”。


“奈布,你信上帝吗?”风掀动杰克的衣角,他抬手压住黑毡帽的帽檐。


“我不希望我信。”奈布·萨贝达直起上半身,好似透过墓碑眺望远处的某物。


“为什么?”


贝雷帽被奈布·萨贝达拾起,他重新站直了身体,将帽子戴回头上。杰克恍惚间看见奈布直视他的双眼中掠过冷风,仿若所有吹过原野的风全是自奈布·萨贝达的眼中生出来的。


“上帝的信徒总习惯性地依赖上帝,但事物无论好坏,都不是上帝的,而是自己的。”奈布·萨贝达说,“我不甘沦为天父未断奶的孩子,比起将信任与期冀寄托他人,我更乐意相信自己。”


那一刻,杰克清晰感受到自己心脏的某个点正悄然灼烧起来,若奈布再轻轻吹动那火苗,便能顷刻间形成燎原之势。


“的确,成为自己的信徒才是最稳妥的。”杰克语毕后匆匆移开视线,转身回到马儿边。继续对视下去,奈布就得发现他心绪的不寻常了。“《圣经》中胆怯的基甸靠着上帝的帮扶而成功树立起信心,最终大有作为,但《圣经》毕竟是虚构的故事,不可作为人生决断的依据。况且基甸最后没能落个好下场。”


奈布最后瞟了一眼墓碑,紧随其后跨上马背,二人继续前行。


“杰克,我还不知道你的故乡是哪。”奈布问出缠扰他已久的问题。


“故乡?”杰克愣了极短的时间,含着笑意答道,“我说我来自外面的另一个世界,你信吗?”


“我想我的回答跟是否信上帝是一样的。”真是令人费解,这算哪门子回答,把奈布·萨贝达当成可随意糊弄的小孩?“我记得我昨天说过了,我不是小孩子。”奈布诚实吐露了真实想法。


“我没忘记,也很清楚自己所说确实句句属实。”


“好吧⋯⋯随便你。”奈布被杰克忽然严肃起来的表情弄糊涂了,只好草草结束话题。


短暂的沉默过后,杰克哼起小调,仍旧是《四小天鹅》。奈布趁着他哼完三遍的空档,询问了杰克诸如从事的工作此类的基本问题,除了是否有家室或爱人这个问题得到明确的否定答案,其他皆被敷衍过去。


听着杰克哼的第四遍《四小天鹅》,奈布决定暂时放弃发问了。老狐狸有心含糊其辞,想要从他口中撬出更多信息便很难了,但同样的,奈布有心一探究竟,从今往后不会缺了机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奈布这样安慰自己。


11.


还未到芍药开花的时间,猎场所在的林地就已依稀可见。再近些,骑到林间小道上去,斑驳的朝阳日影流淌过他们的皮肤与缰绳。


好在入场费算不上昂贵,奈布还付得起,与杰克各自挑了称手的猎枪便纵马而入,不作停留。杰克刻意领奈布往东猎区去,每天这时候,偷猎者们都会成群结队在那儿现身,那些盗贼最爱趁管理员还未完全自困倦中苏醒的时刻溜进猎场开启他们下作卑劣的狂欢。


而昔日的偷猎者将在今天沦为猎物。


昨夜杰克遵照老方法,趁瓦尔莱塔小姐在静室琢磨设计之际,再度潜入她的办公室,更改了奈布·萨贝达的某项设定,并且将所有偷猎者的易怒值调至最高,以至于那些蠢家伙能够顺利和他们发生冲突。做完了全部这些,杰克才放心归家。


一声久违的爆鸣声拉回杰克四散的思绪,奈布·萨贝达开枪射穿了只可怜白兔的头颅。奈布用猎枪枪口上方的尖刀挑起兔尸,举高展示给杰克,颇有些炫耀的意味。


“看看,我的枪法还没开始大退步。”


杰克勾勾嘴角以示褒奖,狠命一甩缰绳,夹紧马肚便长驱直入猎区更深处:“别得意忘形了,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呢!”奈布·萨贝达啊,快些开始你的杀戮游戏吧。


现在这时间点来猎场是遇不到班恩的,那对枪杀动物如醉如痴的大个子总在午后才来,并且更倾向于去狩猎难度较大的西猎区。相较西猎区,地形简单明了,猎物遍地都是的东猎区可算是极富启蒙作用,最适合新人练手的猎区了,这也是偷猎者们爱光顾的原因之一。


随着杰克的步步诱引,果然没过多久,不远处的密林内便暴露出移动的黑影和隐隐的枪声。奈布·萨贝达也不失敏锐地注意到了,他问道:“那些也是和我们一样的猎人吗?”


“不,他们是偷猎者。”


“那人数未免太多了吧。”奈布粗略数了数,至少十一人。
“这是这帮小偷的特色之一。”杰克嗤笑,“我从前就见过他们,甚至险些与他们开战。他们的另一大特色即是蛮不讲理。”


“你想去会会他们吗,奈布?”


“我可没这个兴趣,我进来是花了钱的,不想因为区区几个偷猎者而破坏了打猎的心情。”


“嘿!”奈布话音刚落,偷猎者们里似乎有人发现了他和杰克的窥视,冲他们大喊,“站那儿别动!”


“啊,看来我们没得选。”杰克佯装无奈,实则躁动不已。一切皆在他的预料之内,易怒值提升前的偷猎者们,往往在被发现行踪时是会果断选择撤离的。


傻子才乖乖站着不动,奈布眼神示意杰克快策马返回,偷猎者们正迅速接近他们,但必定不会追出猎区深处,可杰克冲他眨眨右眼,悄声说:


“我们来比比谁猎杀的小偷多,如何?”


不待奈布在脑内将这句话中的“猎杀”翻译一遍,杰克眨眼间就连开两枪,两个倒霉蛋出师不利,被他射落下马。他绕着弯朝偷猎者群中驾马奔去,以往优雅的骑马姿态如今被渲染上张狂的杀意。靠着急切的马步,他竟躲闪过偷猎者们射来的全部子弹,同时又击穿其中一人的脖颈,势如破竹。


真是没辙。奈布·萨贝达想,嘴角不由自主浮起明显的,他自己却未能察觉的笑意。


你才是小孩子,杰克,在成人游戏中狂乱着迷的小孩子。


看来那些偷猎者们都是只偷杀过动物的孬种,当枪口对准的对象是人时,居然颤栗着难以瞄准。要避开他们的射击的确容易,奈布·萨贝达不准许自己输给杰克这条老狐狸,也端起猎枪原地解决了两人,立刻跟着杰克闯入鼠群之中。


他们之间似乎联系着某条默契之绳,并肩直穿过气势汹汹的偷猎者,不谋而合地将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打散成两半。


奈布嫌猎枪太长,刺刀不好使,索性让皮带内侧的匕首也投入战斗。


锋镝被奈布·萨贝达舞出冷花,飞溅至他面颊上的偷猎者的血液小面积沸腾起来,又随即被匕首刺破空气时牵动的寒冽刀风冷却。动脉血喷了他满头满脸,但他恍若未见。


奈布·萨贝达第一次如此深刻感受到自己正活着,他的生命正如这些即将被他刺穿的心脏一样鲜活跃动着,似乎那无法割舍的污浊往事,无法卸下的杀人之罪全都只是一场噩梦,它们从未真实发生过,他如同摧毁桎梏意识的囚笼,终得觉醒一般,唯有此刻,万物皆真实。


面前仅剩最后一个腹腔已经挨了三刀的偷猎者时,杰克终于回头望向奈布·萨贝达。奈布已经不再是被编写好一生的接待员了,他蜕变成一名真正的刺客,拥有杰克朝思暮想的,最渴望一睹的模样。


鲜血洗礼奈布·萨贝达,遍地尸骸的中心,立着自地狱钻出的恶魔,撒旦的化身。狂喜以及更多复杂情感一齐以席卷八荒之势涌上心头,以至于杰克几乎忘记了唯一还剩一口气的杂鱼,好在除非特殊设置,接待员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他割断偷猎者的喉咙,下马魔怔了似的迈向这场杀戮游戏的胜利者,是奈布·萨贝达胜利了。


奈布也朝他奔来,意图查看他的伤势,奈布还未从杀戮的余韵中抽身,双眸闪烁着光辉。


然而不可遏制地,杰克捏住奈布·萨贝达的下巴,狠狠咬向他的嘴唇。


12.


https://m.weibo.cn/6025452914/4290266699325417


13.


“男人真是天生的艺术家,什么创意十足的变态行径都做得出来。”艾米丽·黛儿正尝试取出塞入一个女接待员双腿间的烛台,一丝不挂的人造人躯体上还看得出滴蜡的残迹。


“到头来全是给我们加大了工作量⋯⋯”她小声嘟囔。铁钳不太管用,她改为单手握住烛台顶端,想硬生生拽出这凶器,但血迹和滑溜溜的橡胶手套总使她手心打滑。


“正是享乐的需求创造了西部世界。”额前绑着护目镜的年轻女性掩上清洁室的玻璃门,绕到工作台这一头操起先前被艾米丽放弃的铁钳,以另一个角度夹紧烛台,轻而易举地旋转着解放它。


“帮大忙了,特蕾西,否则我一定免不了剖开她的肚子。”得救的艾米丽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身旁和她年纪相仿的同僚,“你总比我更擅长让这些冒着冷光的大家伙物尽其用。”


被称作特蕾西的娃娃脸女人回她以温和微笑:“艾米丽,这没什么。你会习惯的。”


瓦尔莱塔小姐的新市镇于几小时前迎来了它的第一场大型血腥狂欢,这是她们今天所要处理的最后一具那儿运来的“尸体”。她们还算迅速,搞定这批,接下来便没什么要紧事了,所以艾米丽不急着用激光枪烧合裂口,食指卷起一缕接待员的黑发,半倚工作台看特蕾西摆弄平板电脑。


“特蕾西,你觉得——”发丝被艾米丽的指甲压出棱角,“你觉得这会是裘克先生干的吗?”


“我希望不是他,不然我们的上级就成了你口中的变态艺术家。”特蕾西目不转睛,打开工作台上女接待员的信息界面,“奥莉维亚·沃伦。波洛普·沃伦的私生女,混血。”


“看看这张白瓷似的小脸,有谁能拒绝她的亚洲血统呢?可怜的小白兔。”艾米丽脱去手套,抚触奥莉维亚·沃伦冷冰冰的眉骨,人造皮上粘的薄薄一层干血轻轻一捻就碎成细粉。她又随即想起它接待员的本质,不禁冲着自己不必要的怜惜骂了句愚蠢。


血粉随意蹭在接待员较为干净的眼皮上,她一边掂着脚尖一步一跳地靠近特蕾西,一边狡黠地说:“先别着急清除奥莉的记忆,我想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我们亲爱的上级的杰作。”


“说实话,我也想确认一下,把那个小刺客的膝盖敲得稀烂的可就是裘克先生。”特蕾西和艾米丽相视一笑,飞快地调出奥莉维亚停机前半小时所见景象的录像。


电子屏上赫然出现一排不同种类的罐头,一只手依次扫过它们,挑出其中盛满鳟鱼的那罐扔进布袋。


紧接着枪声炸起,视线骤移,主街一头走来一胖一瘦两个男人,虽然面生,但脸上高昂的杀戮快意无比熟悉。四散奔逃中不断有接待员倒地,一些垂死挣扎的可怜虫朝他们开枪,可是无济于事。红衣小丑的身影不在其中。


“居然是新游客。”艾米丽咂舌,“恭喜他们找到了人间天堂。”


罐头滚了满地,奥莉维亚惊鸟一般飞上马背,仅跑了短短几米就被她的马儿甩落在地,马后腿上的新鲜枪伤鲜血汩汩。视角升高,画面剧烈抖动着移向一家酒馆。也许是想借助门柱和墙壁的遮挡来暂时躲避枪子,但不等奥莉维亚完全藏入障碍物后,胖男人的大脸突然占据整个屏幕,吓得艾米丽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他擒住奥莉维亚,用污言秽语玷污她的容颜,箍着她的胳膊顺势往酒馆内拉扯,同时不忘和紧跟上来的瘦男人对门里头的接待员一通屠宰。


电子屏中的画面看得艾米丽心悸不已,小声提议关了录像,特蕾西也正有此意。然而特蕾西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半秒,暂停录像仔细观察定格画面的某个角落,再回放进入酒馆的那一小段好好看了一遍。


“有什么异样吗,特蕾西?”


“那个刺客不在酒馆里待着,还会在哪?”特蕾西问得忐忑。


“呃,大概他听见枪声早就溜了。”艾米丽心虚地移开视线,终止对屏幕的注视。她已不想再多看一眼那些惨象,即便处理它们的残留物是她每日的工作。


“也许如此。”特蕾西的潜意识提醒她事情不对劲,“但他挺喜欢这女孩,记得吗?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孩对英雄救美总抱有执念。”


录像关闭,一个男性接待员的信息界面被特蕾西打开,两个脑袋凑近屏幕。


“奈布·萨贝达⋯⋯天啊。”看清下方的更多信息后,平板电脑没能被特蕾西托稳,“哐”地一声砸在桌上,而特蕾西紧按胸口,喘气不停。


艾米丽顾不得拍打特蕾西的背为她顺气,拾起平板电脑再次确认似的看了又看,脸色不比特蕾西好多少。她感到几滴冷汗冰碴似的自颈项下滑到后背,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他的关键数据被篡改了——被权限比我们高得多的人。”


14.


杰克扶奈布上马,奈布浑身软绵绵的,就像被抽了骨头。他们在猎场管理员处用杜松子酒和绷带简单处理了伤口,无视那老头异样的目光,向他买来返程所需的食物和少许酒,沿另一条看得见湖的路回镇。


一种炙热的感情像是不可抗力,阻止杰克继续将计划进行下去。他绝望地希望这感情的萌发仅因为一时昏了头脑,尽管它的迅猛和浓郁让杰克没法这么相信。他盘算着先回镇再见机行事。


不一样的风景恬静而美好,拖慢马儿的脚程。当他们远远望见环绕镇子的莽原,太阳离头顶还远着。奈布想着运气好的话,他们就能赶在正午前回到镇中坐下来享用午餐,但好景色没能带给他好运。


镇中主街上横陈着尸体,男女老幼皆有。杰克一眼看出新市镇不久前刚惨遭其他游客的血洗,心脏猛抽了一下,建议奈布与他先行离开,午后再回来。他唯恐奈布和其他游客碰面。但奈布担忧着罗伊先生,甚至因此试图孤身一人继续深入,无奈之下,杰克只好陪同。


他们路过初识时的酒馆,门后闪出两个人影,还没看清楚脸,奈布就看清了对准他的枪口,他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拔出枪指着其中一人的头。


“先生们,你们还享受这趟旅程吗?”杰克抢在有人开枪前飞快说道,同时挪开奈布的枪。人影愣了一下,也收起枪,那是两个男人,外套和衬衫上沾满斑斑点点的血渍和蜡油。
胖些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这儿可真不错,不是吗?接待员们和绵羊没两样!”


“一路杀过来美人儿也不少,楼上就有个似乎是混血的。”瘦男人拍着肚子指指酒馆里头。


奈布意识到眼前这两个傻瓜便是大屠杀的始作俑者,他们口中的“混血”八成是昨日来集市采购的黑发少女。罗伊先生恐怕也已在他们手中丢了性命。这念头忽然冒出。难以言说的悲愤几乎要攫取奈布的理智,也有可能罗伊先生尚活在世上,但那位少女、地面上躺着的人们栽在他们手里——不同于主动挑衅的偷猎者,他们都是一条条无辜的人命!


可奈布还没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硬物击中后脑勺,毫不留情地牵扯出钝尖的闷疼。堕入黑暗前,杰克的声音回响在耳边:“奈布⋯⋯你该睡一会。”


“你搞什么⋯⋯”


“说来话长。”杰克打断胖男人惊愕万分的问话,“我们只是路过此镇,是时候重新启程了。有缘再会,先生们,祝你们玩得愉快。”


杰克把被他用枪托敲昏的奈布搂到怀里,和他同骑一匹马。另外一匹马已经完成了使命,与其继续牵着当累赘不如送给这两名游客,杰克也确实慷慨赠予了。


臂弯里圈着奈布,他纵马奔向前哨,打算借助前哨的通讯工具联络裘克,删除奈布有关刚才那些对话的记忆。


可是删除之后,他还能怎样做?迷茫会龙卷风般扰乱一个头脑总是明晰的人,杰克此刻正被扰乱了。也许他真的该趁现在就做个了结,这对所有人都有利无害。也许他真的该忍痛割爱,退一步说,为私情而延宕犹疑从来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长久以来,他甚至不动感情。


最终杰克在马背上颠簸着决定,等抵达前哨,顺利删除了奈布刚才的记忆,就在前哨外与他道别。杰克会在今日之内还原奈布的所有数据,此后除了他胸口刀刻的名字,他们之间将留不下任何残迹。


但生活无常,唯一的铁律便是事与愿违。


15.


“奈布,醒过来。”


声音飘渺,拂着玫瑰花香游来。奈布闻声再度睁眼,拨散黑暗。


“你在哪?”一道瘦长的影子盘在他面前,聚焦好视线,他看清了——杰克在他身前一米半的位置端坐。


“我在幻象(Vision)里。”他的目光扫过杰克线条奇怪的衣装,顺着黑外套的前襟飘向杰克身后泛起金属光泽的墙面,最后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上停留。


“你看到了什么?”杰克嘴唇微动,花香又淌过来。


“杰克。我看到杰克。”奈布听见自己说,“你呢?”


一缕悲愁掠过杰克的眼中风景,稍纵即逝地让奈布怀疑自己眼花了。“裂缝。”


16.


杰克刚登陆前哨的电脑,试图与外界建立联系,就收到了裘克的紧急消息。瓦尔莱塔小姐发现了一切,他的老朋友催促他即刻离开乐园,他自作主张带上了奈布。


“我会瞒下这堆荒唐事,小心谨慎地替你收拾烂摊子,但仅是为了守卫我的新市镇。”瓦尔莱塔小姐竭力不在杰克面前失态,“对于你,我恨不得将自取灭亡的愚思从你那已然疯狂的脑袋中剥离殆尽,以防你再害人害己。”


“至于奈布·萨贝达,他逃不过被销毁的命运,也许就在今天。但他的故事线会保存并继续运行,我将创造全新的奈布·萨贝达。”每一个瓦尔莱塔吐出的单词都拉伸成锋利无比的蛛丝,死死捆缚杰克,拖扯他向他内心的各各他[6],“届时,你休想再挑起事端。”


“我诚挚的歉意不配被任何词句表达,泛滥的私欲险些酿成祸灾,摧毁你长久以来耗尽心力的成就。瓦尔莱塔,我已无颜面对你⋯⋯”


“⋯⋯但能否请你为我掩埋罪证那般宽容地允许我,向奈布·萨贝达进行最后的道别?”


17.


奈布尽力回想回镇后发生的事,但那段记忆似乎随战场上的记忆一起被冥冥之力挖走,消失得无踪无影。


“奈布,轮到你倾吐困惑了。”


思绪柳絮般漫天飘飞,拧成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奈布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良久才憋出一句:“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掌控你,为了让你摆脱我的掌控。立足于我自身的享乐欲求,我献给你本就属于你的人性内核。”


得益于内心愈演愈烈的变化,奈布隐约推测出雾霭中真相的模样:“这便是另一个世界,对吗?是我那世界的尽头。”


杰克轻轻点头,起身走近他,步子几乎将地面踏出凹陷。奈布跟着飞快站起,强压新生的恐惧,艰难维持回视杰克的坦荡眼神。


“确实,你让我品尝到活过来的滋味,在你之前的记忆全散得虚无缥缈。”奈布上前一步,扬起下巴近乎咬牙切齿地宣告,“但我不会感激你。”


“你理应憎恨我,奈布·萨贝达。”杰克低头吻住烟雾般的爱人,他也那样用力地回吻他,烟雾渡进杰克的口里,融化成一滩水。


“好好睡吧,奈布。”


怀中接待员的躯壳一瞬间僵直,唇上的水渍反射病弱的白炽灯光。灰蓝双眼再不眨动了,朝幻象投去永恒的凝视,即便那双眼已然丧失视力。


18.


“今天也是个大风天。”奈布·萨贝达正悄悄望着街边的黑发少女,一个穿长风衣的男人坐到他左手边,黑毡帽扣上桌面。奈布瞟他一眼,对方立刻对上他的视线。


“下午好。”男人笑得迷人。


“你好。”奈布没兴趣对陌生男人多说话,继续先前的窥视,那位少女可比这男人迷人多了。


男人似乎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了少女:“她很漂亮。”


“嗯。”奈布忍不住因为这男人的敏捷又瞟了对方一眼,用余光偷偷打量他,削瘦高挑的身段让奈布联想到竹竿。


“为什么不去打个招呼呢?帮她将重物放上马背,展现一下骑士风度。”男人仍笑着说。


“不必了。”奈布一口饮尽杯中残酒,带着少许心事被发现的窘迫。等少女跨上马扬长而去,完全消失在街角,他才正眼看向这男人,“有什么事吗,先生?”


午后日光洒上男人的眉骨与鼻梁一侧,奈布突然觉得他浑身散发的吸引力和黑发少女相差无几。


男人缓缓收起笑容,沉默数秒,好似被奈布的话勾起往昔回忆。接着他重新弯了弯嘴角,奈布总觉得那抹笑里暗藏苦味。


“不,没事,打搅了。”黑毡帽戴回头上后,他理了理发鬓,转身欲走,又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下次再见她时去打个招呼吧。机遇与勇气正因难得,才更显珍贵。”


穿长风衣的男人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就此离去,一次都没有回头。身旁隐约能嗅到玫瑰花香,也许是他留在桌上一口未动的玫瑰酒的香气。


真是怪人。酒液再度恰到好处地覆盖杯底,奈布这么想着,灌进一口威士忌。


19.


我可以向你献出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的饥饿的心;我想用无常、用危险、用失败贿赂你。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博尔赫斯




End.


—————


[1]出自《罗密欧与茱丽叶》,也被美剧《西部世界》引用;


[2]《西部世界》的意识迷宫,最外层是记忆(Memory),次外层是即兴(Improvisation),中心是自我利益(Self-Interest);


[3]弹簧手皮肤;


[4]2+4=6,数字6在《圣经》中代表魔鬼;


[5]出自《西部世界》第二季;


[6]位于耶路撒冷近郊的一座山丘,相传耶稣基督在此受难。

【杰佣|社园】还给我

远木鹰:


我要把我的一切奉献给你,温斯顿!



+1.5w,未来平行世界,全是私设。主要来源于此重发一下抱歉我没想到这个pb……!


+当所有的表达被篡改,所有不合时宜的被终结。我们说出来的话是真的吗,有人听到我的声音吗。


bgm:《Turns You into Stone》-Fleurie


《还给我》


我在温斯顿生活的二十七年,前二十二年被锁在学校,后五年被锁在巨大玻璃柜。


我坚持带着兜帽外出,以避免那些笑容烫伤我的皮肤。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快乐,我只觉得喘不过气。每走过一个街区我都能看到十三次自己,得益于那些除了制造光污染,还可以反射出我影子的平面玻璃。不可胜数的它们组成了温斯顿城,透明的质地使它们只要擦得干净,就可以去除所有存在感。我向往玻璃的生活。


我希望不要再有人冲我笑,我在这世上找不到任何可笑的地方。我也无法迈开腿奔跑,刚一毕业,我就被丢进那家机器人设计公司上了五年班,我挤电车去上班,再步行回家——傍晚的车站挤得可怕——然后在经过玻璃时盯着自己玻璃球似的眼睛,它们长得越来越像我设计的机器人。


事实上,设计的工作也不太需要我们。计算完美的平衡性与赏心悦目的外观,机器的资料库足以做这个,比我做得好。我不得不悲观地认为这份工作只是政府对我们这些世纪末的落伍高材生最后的怜悯。


我可怜的母亲有一双澄澈的金色眼睛,即使两角堆满皱纹她也是美丽的。可惜她已经在无事可做的第三个年头撒手人寰。这不能怪罪于谁,也不能怪她太过脆弱的心灵。生活实在太歹毒,他强迫一个女人年老色衰,强迫一个混蛋出轨,强迫一个孩子在母亲最潦倒的时候经历少年维特之烦恼,强迫一场庞大的工业革命终结意气风发的人们最熟悉的时代,强迫一个对生活无望的人陷入抑郁然后自杀。这不能怪罪于谁,现实一点,脏水最好还是泼到没能给他母亲带来希望的儿子身上。


“奈布!给我回来!”她曾经在半夜大喊。后来我意识到她只是被梦魇住,天知道我在她的梦里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让她的声音如此清晰而凄厉。


每天想一想过去的痛苦,我就可以顺利走到家,可惜天也黑了个透。当我的邻居都换了电子锁,我还要将那把花纹都要被磨平了的钥匙,插进脸上全是锈的钥匙孔,往下扳,用力往左拧,然后才是吱呀一声。家里很热,我迟早要接到投诉,为我那老式空调排风机的巨大噪音。


我还是个年轻人。我在镜子前摘下帽子对自己说,为什么我不能更像一个年轻人。


全文一






现在,享受我们最后五秒的自由。


End.

【杰佣】那杆枪

远木鹰:

*全文6k7,新兵杰克x上尉奈布·萨贝达,二十世纪英军,推演剧情相关


*有私设,有bug慎戳。状态不好,宛如混更。写的第一个点梗,没甜度……清汤寡水(蹲


Bgm:《Already Gone》-Sleeping at last


《那杆枪》


> 1.


麦梗横在土地上,硌得车轮颠簸一下。薄暮与田地共镀着一层金黄,而车板则被影子笼成了黑色的。


车夫可以在赶车的余裕里听士兵说笑,德国佬撤退的消息已经捏在手上,他不必没命地抽打马匹,像要驱车逃离死神的追赶那样。


车上的人坐在一起,随车身的起伏摇头晃脑。肩膀靠着肩膀,腿靠着腿,云雾缭绕,冒着一股子胜利的烟草味儿。奈布·萨贝达坐在最左手边,他摘了帽子,好让微风从细碎的头发间穿过。


右边最闹的几个在吹牛打诨,从怎么开炮聊到被吓哭的德国人,笑声愈演愈烈,前面的车子也同后面的车子也,他们热烈的笑声回荡来回荡去,凭空交流起来。


奈布没有参与,半垂着眼,手里拿着个薄本子,封面已经卷烂。在低飞的鸟掠过时,他正想着马恩河的激流。那里淌过血色又匆匆泛白,岸边的枪管升起一缕烟,接着有铺天盖地的火械的震喊。


“……上尉。”


“恩。”有人喊他,奈布从思量里回神,“什么事。”


“杰克和戈德琳比,哪个枪法好?”他神秘兮兮的说,闹得奈布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上尉打了个哈欠以示失望,回他:“没得比。”


士兵显然未满意这个回答:“谁没得和谁比?”


奈布瞟他一眼,没耐住笑说:“你想想谁十七天通过了你们一个半月的训练,上来立了三等功,不就知道了。”


“老天爷,十七天!”那边惊叫起来。


奈布接着斜坐着出神,这回零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无非是杰克的传闻,奈布看这热烈的气氛,唯恐他们将要捏造出一个战神遗孤的传说故事。


“萨贝达上尉,带他训练的时候,什么感想?”


奈布凝望着远处,落日已经转变为一捧温热的鲜红。他挪动嘴唇,似乎将措辞经过好一番深思熟虑,有无数个词在齿缝里交叠,然而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天才。”


> 2.


奈布不太享受拿枪的感觉,尤其要是紧盯着对岸的密林,为每个风吹草动紧绷着神经的时候。所以他跑来对着靶子,和新来的士兵一块——一个一点都不必他操心的士兵。


“杰克是吧。”


“是,上尉。”年轻人立在那,回答。言语神情里,没有一点儿其他人参加测试时,或期冀或苦闷的样子。他安静地将枪口对着那块空地,食指落在扳机护圈之外。


“昨天的会了?”


“恩。”


奈布没多问。说白了,这些士兵本身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只要确认这些家伙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奈布抱起手臂,默示他继续,慢悠悠地后退,坐到堆叠的箱子上。


枪声响起,一圈木屑应声爆破开来。弹壳沉静地掉落在他的脚底,一个接着一个,标靶上的标记被贯穿,子弹像被隐形的线挂着那样,飞得轻车熟路。奈布盯了会,伸腿将角落的铁盒子勾来,拎在手上,抛向前面。


那道弧线刚要下坠,接连着三发枪子儿就落在了上头,发出金属蜷曲的惨烈叫唤。


奈布抬手,示意他停下,自个儿绕到后头,捡那个牺牲品回来,说:“行了。如果德军朝你扔盒子,我能保证你死不了。”


“还要调整下姿势,有点歪。”奈布站回他边上,让他持起枪,“左脚往这,身子右转。”


彼时奈布才发觉对方有点儿太高了,在他说完“与肩同高”之后。蹩脚地帮杰克调整完姿势,奈布不由得站开了点,他干咳一声,说:“记住现在这样。”


杰克微微笑了一下,继续保持动作。起风了,他被轻柔地包围。临边靶场的枪声还不曾停,空气的震颤让人想起一些久远的曲调。想毕,他就当真哼起了歌,眼睛顺着瞄准镜望去,标靶后土色的墙面平庸乏味,在幻想下,才有可能变成浪漫的红瓦。


奈布·萨贝达将手肘撑在台子上,双眼与他望向同一平齐的方向。


“训练的时候不要哼歌。”他说,“端正态度,德军不会真的朝你扔铁盒子。”


“是。”杰克的眼睫缓慢地扇动了一次,似乎用余光观察着身边的上级。


“继续。”奈布退开,于他身后立着。制服勾勒出他一向笔直的脊背,他体格不算健硕,却有着极度平衡流畅的线条,如钢铁一般,柔韧而有寒光。


“比德国佬更重要的是,你应该要小心那杆枪。”奈布·萨贝达忽然说,“保持距离。它会让你杀人,它代表战争。”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忽而低沉下去。


一千一万杆枪林立着,成了叫人流出鲜血的战争。


挨枪子儿的人咒骂战场,诋毁枪械,骂他的国籍。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开枪的是谁,不知道他高不高、胖不胖,喜不喜欢爵士乐,有没有吃过泰晤士报包的炸鱼薯条。


他们想知道的是他的头在哪,他能不能快快去死,世界什么时候才能安宁一点。


然而,杰克却想知道奈布·萨贝达的想法。


“看来上尉对战争颇有微词。”杰克说,“其实听古典很不错,虽然那时候的人,都只能冷眼旁观你。”


年轻人话里的词离奈布都很遥远,他一时捉摸不透,索性摇头。这副情态,让他不由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杰克的长风衣同这片灰色沙土格格不入,仿佛吊在一家杂货店里的水晶灯。


他的气质冷漠,没有属于战士的热情,这点奈布不介意,因为他也没有。只是那时,杰克瞧起来文质彬彬,让人无法想象他开枪杀人时宛如一个魔鬼。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奈布·萨贝达决定放心丢他一个人训练,打过招呼后刚走几步,杰克叫住了他。


“萨贝达上尉,您怎么看待战争?”


奈布回过头,偏西的日光照得他眯起眼,杰克的影子在强光里朦胧。越过这片冰冷的训练营,荒野扬起风沙,河流奔涌,吞进亿万浮尘。浮尘里头,是更多模糊的孤单的影子。


“暴力的矛盾斗争。但当年,成为雇佣兵让我活了下来。”奈布说,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


语调波澜不惊,但杰克看见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厌弃,也早敏锐地觉察他心口有两股力量扭打在一起。他本想问问奈布·萨贝达为什么还坚持战斗,可望着那背影,最后仍缄了口。


枪膛传出爆裂的声响,在金属叮当一声坠地后,奈布·萨贝达已经消失在转角。


> 3.


杰克的考核不是奈布负责的,但成绩很快到了他手里。他的天分毋庸置疑,训练期的出色表现也已众所周知。


但他总是孤零零地在那,对所有朝他说话的人,报以礼貌但生疏无趣的回应。人们念叨杰克像个只吃面包和黄油、绝不吃蛋糕、喝茶绝不加糖的贵族。


猜测归猜测,他只是对庸众兴致索然。


杰克阖上眼,想起奈布·萨贝达上尉的那副矛盾的、自我斗争的强硬的样子。他想要发掘、深究、拥抱的是,那团冷漠的烈焰。


杰克喜欢那种生命挣扎搏斗的感觉。


那天他们已经要出发去法营了,也是在日暮里头,河流蜿蜒而下,泛起金鳞般的光。马车从身后经过,货物太重,车轮在泥土地上碾出深深的胎痕。


女孩穿着粗麻围裙,挎了一篮面包。军官抢似的夺回来,就呵斥他身边的男孩,让给她带回家去。亏得这儿远离战线,才难得地洋溢着一丁点温馨的生活氛围。


奈布·萨贝达站在桥上,有士兵小跑着去汇报情况,再掉头跑开。他看见杰克在桥下,那身军服刚换不久,奈布还记得自己给他授衔的时候。


他们这伙人在这个年代,显然难活出多少仪式感。不过是在一个清晨,他变了衣装,奈布递给他枪。本要替杰克别上的徽,也索性丢给他——理由是他太高。


桥下传来一声动物的哀嚎,奈布猜那是只猫。他沿桥走下去,到杰克旁边。他身前躺了只毛色黯淡的野猫,手背上赫然多出几道爪痕。


“它抓你了?”奈布问杰克,眼睛却盯着那只蹒跚在地的猫。他弯下腰,瞅见地上一摊血迹,才知道这猫是带伤的。


“我之前想把它带医生那儿去。”杰克回答,“但想来,他们也不会用珍贵的医疗资源救它。”


奈布不由得想象他捡猫的样子,竟然觉得滑稽。而这家伙一定是被杰克抱得疼,遂朝他来了一爪子。


“现在他们要用珍贵的医疗资源救你了。”奈布弯起嘴角,调笑说,“快消毒去。它交给我。”


杰克再返回时,那只猫已经被奈布包扎好了,在他手心下慢悠悠打着转。


“你不该把它扔下来的。”奈布留意到身边的影子后,头也不回地说。


杰克惊诧的神色转瞬即逝,他望一眼河流,又望一眼上尉的脊背。他看起来是那么灵巧,就像只猫,富有生命力和爆发力,干净利落的气质让他总不负他的衔称。虽不摆威严,众人都敬服他。


“您在战场上已经杀了那么多人。”杰克说,“为什么要对一只野猫的命运有所谓。”


奈布站起身,侧目看他。接着对这士官的言语,郑重地摇头否决:“我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杰克。我们是为了后面的人。就像那个女孩儿、那个男孩儿。”


“如果我失手,德国人会践踏这儿,可能会有更多的人被关进牢笼,和我们一样,成为战争的奴隶。”他望向年轻的士官,那双深蓝的眼睛浸满了战争年代的砥砺,如蓄了身后的长河那样幽暗。


“而如果你失手,它就会那么简单地死在你脚下。”


“这么说,上尉,您打仗是为了他们?”杰克上前两步,同他并肩站着。


“不……我们永远是为了自己。”他嘴唇微张,如叹息似的吐出后半句,“这事件反过来就是另一幅样子,对岸的人输了,他们也会遭受灭顶的不幸。”


“我只能做好自己的这份工作。就这样,谁会喜欢战争?”奈布说,然而他抬头,正巧对上杰克的视线。


这独特的年轻人竟说:“我挺喜欢的。”


奈布·萨贝达在他说话的那一刻,锁紧他的眼神。而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杰克对他们所谈及的事物,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情绪。


杰克对战争、流血并无畏惧。


但奈布·萨贝达有。


他的心如溺在眼前的河里一样冰冷,奈布从那道视线里望见了一些琢磨不透的暗流,仿佛有情绪的影子在生长。放在那张经日光曝晒也依旧苍白冷漠的脸上,配衬至极。


“新鲜事。”奈布说:“但为什么?”


> 4.


夜路常伴寒风。


奈布·萨贝达如常走在左侧。火枪团的人唱起了家乡的歌,粗犷的声音比起悦耳,倒不如说是在静深的夜里吓走迷途的鬼魂。但他们充满热忱,有关故地的字句断断续续地蹦出来,使人陷入感怀与思念。


“我现在可以唱歌了吗,上尉。”


军靴的步子停顿了半刻,脚下的枯枝崩裂。奈布觉得好笑,然后说:“当然可以。”


“There were roses, roses. There were roses.”



玫瑰啊,玫瑰啊。有很多的玫瑰。

 

 



“And the tears of a people ran togethe.”



众人泪流成河。

 

 



杰克的声音轻逸如雾,似乎将要飘进密林繁茂的枝叶间。他压低动静,似乎呢喃地唱着。


“Isaac was my friend he cried.He begged them with his tear.”



我的朋友伊萨卡哭喊着,流泪着乞求他们。

 

 



“But centuries of hatred.Have ears that do not hear.”



但是几个世纪的仇恨,不是泪水可以融化的。

 

 



寂冷的空气被杰克咬碎,棱角如划伤了奈布的手。他隔着布料,摸到衣袋里老旧的笔记本。奈布仔细地沿着封面边缘摩挲,闭上眼,想象里面字迹模糊的名字。


“An eye for an eye. That was all that filled their minds.”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是他们唯一的信条。

 

 



“And another eye for another eye. Till everyone was blind.”



以眼还眼,直到同归于尽。

 

 



他记得将同伴背向战壕后时的那份重量,温热的血划过他的脖颈,温柔得如同泪水。腥膻的锈味,冲得人两眼发酸发烫,他喉咙里有话低声呜咽,呜咽着求生的声音,比枪弹还刺耳。


奈布低声说:“……道格,再一会儿就好了,再一会儿。”


不可思议的是,在半哑的歌声里,奈布如被叫醒了蒙满灰渍的记忆。那些日子没走多远,已被他固执地埋藏起来。同伴走的第二年,奈布接受授衔,但拒绝了得到英籍的机会。


“你们用战争让杀戮无罪,而我不那么觉得。”


在将朋友的名字用炭笔一笔一划,描在本子一张单独的内页上。这之前还有许多名字,在纸缝中沉默,一如他们的坟冢。


道格离开的那一年,奈布在释假时回去看望了母亲。


“But I wonder just how many war. Are fought between good friend.”



我迷惑不解,有多少征战,是朋友间的残杀。

 

 



“And those who give the orders.Are not the ones to die.”



发出命令的人,却不是牺牲的人。

 

 



“……英军撤离了,他却死了,我的朋友。”


奈布蹲下身子,将帽子塞进怀里。伸手去拔石头前的杂草,摸一摸那个他用弯刀刻出的母亲名字。


“为什么这种任务总落到我头上呢。”军官说着,将采来的花放在前面。他盯着散落的花出神,想自己甚至没有一条彩带来绑饰它们。


“十月又是排灯节了,妈妈,你想带什么花去?我会告诉道格,让他也帮你采一点。你还记得他吗?他那时候跟我一起应募的。”


“英国人说的和你很多都不一样。我不喜欢他们。”


奈布站立起来,秋风扑在他的身上,卷动他的衣摆。他只有在这儿,在她的面前,才可以终于说出这些话。


“如果我说,都到了现在,我想逃走。你会怪我吗。”


“It's Scott and young MacDonald.”



牺牲的,是斯科特和年轻的麦克当纳。

 

 



“And the likes of you and I.”



还有你我的挚爱与亲朋。

 

 



那声音忽又伸手,将他拉了回来。民谣散进林间,如披着斗篷的暗影,涌进黑夜的帷幕。油灯的火焰跳跃个不停,铁丝摇晃的声音合上他歌谣、和他心跳的节拍。


奈布深呼吸,天凉了,他的气息已经可以化出一团白雾。士兵们以交谈取乐,尽管月光下一切都那么朦胧不清。曾经道格也喜欢拉着他讲:英国人说,天黑了太阳也不会消失,而是一直照耀着他们的领土。


奈布划了根火柴,微小的火球铺开,点燃烟头。


“There were roses, roses. There were roses.”



玫瑰啊,玫瑰啊。有很多的玫瑰。

 

 



“And the tears of a people ran togethe.”



众人泪流成河。

 

 



“是个全才。”奈布咬着烟卷,含糊不清地笑道。良久,他又说:“它是讲战争的,年轻人,你来了有段时间了,还是喜欢打仗吗。”


“挺适合我。”杰克回答,“但依我看,它不怎么让你好受。”


奈布点头:“的确,我承认。但战争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好受存在的,适合不是什么大事,说不定你去弹钢琴,也会觉得它适合你。还有……不知道你有没有改改你傲慢的毛病,杀死敌人是帮他完成生命意义,你也真说得出来。”


被教训的下属不以为然,他说:“这个理由比保护民众要浪漫的多,不觉得吗?”


奈布嗤笑,无可奈何地摇头。烟烧到了底端,他丢到前面,踩灭火星儿,说:“说什么保护,我只想让在太阳下的人们,真的觉得那是太阳。那场撤退,我们被留在后方拖延战线……道格死的时候,是中午,我背着他,太阳在我头顶。然后,我觉得那算什么太阳,是个黑洞,要吃了我。”


奈布·萨贝达这副样子很少见,或许是深夜本就容易催出人的愁绪,又或者是那首歌仍在他脑中若隐若现。


“同伴很重要吗。”杰克说。


“重要。”奈布抬头直视他,“很重要。”


杰克仿佛能透过胸膛,望见他的生命之火。战场之于杰克,其实也只有奈布·萨贝达别具一格的生命力,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而这份为他人跃动的信念,竟让杰克觉得极不平衡。


他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视线追随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杰克曾在战争里表现的那么无动于衷,只因为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失去,没什么可怕的。唯一面对奈布·萨贝达时,他的伤口,他的鲜血,让杰克这么担心一个生命失去他的鲜活。


过于难得,因目睹和关切一个人心灵的矛盾——那颗冷漠而高傲的心,第一次受到了热情的裹挟。


> 5.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此时的奈布·萨贝达,乘坐着慢悠悠的马车,正要回乡去。他翻开因在口袋里摩擦过度而破损的薄本,从第一页,翻到有字的最后一页。那些要与同胞作战的传闻,让他的心怦怦直跳,奈布许多次望见过去同伴的名字,许多次陷入挣扎。


阳光不知在什么时候消散了,随之而来的是密布的暗云,乡间笼上一层灰纱。细雨毫无征兆地下起来,掉在半空中,就被风吹散成了雾,溶化在车辙印里。奈布凝望着手中的薄册,被零星地洒上雨点。


车马仿佛越过亡灵徘徊之地,战友与同伴,将随他们一起回乡。


终于,在夜晚之间,营地缓缓出现在眼前。奈布从车上跃下,不远处有个影子,正等他。


“这段时间在这帮忙,感觉如何?”奈布问。


杰克说:“少了很多乐趣。”


奈布不满地瞥他,说:“本就不是叫你找乐子的。”


然后他又问:“今年真的要跟我一起去吗。”


杰克简短地恩了一声,替他接过手里的帽子。


奈布·萨贝达和杰克聊过很多事,他以前不这样。但这个年轻人看待世界的方式,让他很诧异,虽然自负了些。


“我教过那么多人,但你很特别。”那天,奈布在河岸对他这么说,“小心点,我不希望看到英年早逝的惨剧。”


“我也不会那么轻易死的,上尉。我说我喜欢战争,只是因为……我在这遇到了您,您也很特别,萨贝达先生。”


河流里的暮色令人眼花缭乱,杰克的话那么有分寸、得体,又来得适时。


奈布的心底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跳动了一下,如挣出沼泽一般,将自己向一个声音不断拉近、拉近。他那坚强的躯壳里,长久无以依附的感情,终于寻见一片可以落脚的岛屿。


> 6.


丘陵上起的风比别处大些。奈布的头发被一股脑向后吹,他捧紧了手中的花束,缓缓屈膝蹲下,拿一块石头压住了它。


“这是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回来了。”他似乎自语,又似乎对着坟冢讲话,“我不能像个幽灵一样被困在这两个地方。”


“如果这就是生活。”奈布说,“那出口在哪里?”


“以前我不得不和英军合作,我无法选择。直到现在,那些争端让我觉得,我将会拿刀面对我的同胞。”奈布倾身,用额头轻轻触碰冰冷的碑石,“如果这样,‘战斗到死’还是我应当遵循的原则吗?”


“如果你不想,就不是。”


地下长眠的人自然无法回他,说话的是杰克。他换回了那身长风衣,在风里笑时,显得格外跋扈。


“当初是你告诉我要小心那杆枪的。”杰克说,“为什么要听从拿枪的人定的生活原则?说这话的人是为了战争,而你问的是生活。”


奈布起身,遥望着远处的旷野。


“我需要离开。”


杰克走到他身后,右手臂向前环住他,用指尖扣在住他的左肩,倾在他耳后说。


“那就离开。”


 


end.

【杰佣】死生

远木鹰:

*这回只有4k,是设定纯瞎掰、剧情瞎瘠薄扯还没写清吸血鬼pa,第二个点梗,换换口味


bgm:《Soaked Through》-sara


《死生》


> 0.



勒妮,死亡的那一刻您在做什么呢?


……您在准备去爱一个人。


——《刺猬的优雅》

 

 



> 1.


绞刑架会锁住他卑劣的灵魂,圣火会焚尽他肮脏的心。人们发出正义的呼喊,在公正的刑罚之前。


杰克的手腕被银锁链烫出一环一环的伤痕,他的脊背,不得不贴上背后的长柱。这位受刑者有一双猩红的眸子,但那儿毫无暴戾的神色,反而蕴藉着冷漠的悲悯。他朝下打量,似乎在等待哪个影子,可惜,在攒动的愚蠢的头颅里,他一无所获。


裹缠一团的布条燃烧起来,人们随之高歌。刺耳的喧闹随着汹涌的烈火爆破,裂成无数片。而那时,杰克的耳畔只余冰冷的风声。他在等。


等他的身后终于有一道声音说话。那声音在风里颤抖,里头的愤恨与矛盾,可以将磐石碾成灰。


“杰克,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有因必有果。”他仰起头,眼底映照出飘摇的火焰、飞舞的火星儿,接着轻轻微笑,说,“我的男孩,你会明白的。”


空气滚烫起来,泛出令人惊惧的透明波纹。帽檐在强光下,于年轻人的脸上投出摇晃的阴影,他朝前走,终于立在受刑者的正前方。火光终于映出他的锋利视线,嗓音因胸膛里的恐慌而嘶哑。


“为什么。”


他重复这么问时,触及了草料与燃油的火登时拔高,如要照亮这片天空一般炽烈。


不及有人回答,年轻人踩上阶梯,纵身跃去。他鲜红的斗篷如破碎的花瓣,被火焰吞食。在那一瞬间,他落在受刑者的面前,试图在他那双别致的眼睛里寻找什么。可当触及到杰克的眼神时,他就不禁感到脊梁骨在颤栗。


他无法抵抗那份力量。


当啷一声,短刀劈开锁链。一只手臂圈住了年轻人的腰身,另一只揽紧他的肩背。


烈火中,他亲吻他。


接着,那道影子拥抱他投入风中,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你真是有够叛逆的,不该做长辈们的乖乖孩的吗。”


奈布眯起眼睛,为了不使自己下坠,反圈住他的脖颈,像是倚在杰克的怀里。但他将嘴唇贴过去时,语气极其不善:“我22,再叫我孩子,我掐断你的脖子。”


漆黑的斗篷在高空冷风里猎猎作响,同有火红花纹的披风卷在一起。杰克发出愉快的笑声,对他说:“那你可就失去你现在的唯一同党了,小叛徒。”


> 2.


那座房子与奈布第一次来时别无两样。


古旧的挂毯平整地依在窗边,绸帘光泽不再,但花纹十分漂亮。墙角立着的雕塑是爱与美,名为阿弗洛狄忒。她会注视着你走过长廊,去面见柔软的浅浮雕,和金画框镶裱着的名画摹本,里面有罗马最宏伟的角斗场。


华美的鸟笼里待了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谁想得到呢。第一回它扑棱翅膀大叫的时候,奈布还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他没想到这有活物,更没想到在长廊的尽头,楼房的主人尚等着他。


这诡谲的房屋已经足够让人震慑——它的半身是坍塌的,没人知道那些坠落的砖石究竟去了哪儿,可这儿看起来一尘不染。


杰克坐在颓垣间的断墙上,他抬起眼帘,仔仔细细将这位不速之客打量个遍。那的确是个男孩,披着墨绿色的、不大崭新的斗篷。尾摆被荆棘划出了许多裂痕,还粘着没扯净的藤丝,一看就是在林里折腾了一路,翻滚进浓雾深处,才误打误撞进了这座鬼屋。


明净的月光在墙内镀上一层清辉,从发梢到眼睫,连同他开口说下一句话的声音,也冽亮得近乎透明。


“你怎么会到这儿。”他微笑着说。


旷野的风从上空扑灌进来,仿佛一只将奈布推向后方的无形的手。然而少年踩紧了脚下的砖石,昂头时被风刮下帽子,露出一双幽蓝的、惊异的眼,与他正正相对。


房屋的主人有着让人诚惶诚恐的气质,他作态地挥手,样子像极了哪家没落的贵族。


“绝不是我引诱的你,你只是个迷路误闯进来的孩子。”他刻意说,“快回家去,免得让人误会。”


“我——”


“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指路。”杰克打断他的话,声音在光滑的瓷面上荡出轻幽的回响。他唤来一只乌鸦,从指尖飞跃而去,“跟着他。”


说罢,他如同睡去一般合上眼,一句话也不再说。


> 3.


那扇门几乎是被他们撞开的,奈布跌在杰克身上,膝盖抵着他的腹部。


“谁跟你是同党。”他嘲弄道,“我救你下来,是要听完解释再亲手杀你。”


“可真荣幸。”杰克道貌岸然,甚至抬手,拍拍他兜帽下的脸。


奈布的眉头狠狠地蹙了一下,掌根紧按着他的肩窝:“烧死你前来不及说,现在说吧,为什么。”


“我可不能说。”杰克认命一般地仰躺在那,看着他,悠哉得如同那双蓝眼睛并没有把他视作仇人,“真相往往让人痛苦。你听完反悔,又不想杀我了,那可多没面子。真正的绅士会保护你的尊严,就像我这样。”


“厚颜无耻。”奈布一字一顿,堪称咬牙切齿,“我要为他们报仇。”


杰克就那么望着他,微微弯起唇角,室内幽暗得只有火烛光,一闪一闪,同蝶翼般扑朔招展。奈布的手指握紧刀柄,将寒光刺向前方,笃得一声,刀尖没入杰克脸边的木地板里。


他神情凶恶,态度坚决,却终于没能下那一手。


“他们不值得。”


“闭嘴。”奈布瞪视过去。巨大的困顿挟持了他的心,他为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可耻——他居然不可自拔于一个恶鬼的关怀,沉溺于他危险的血腥的香气,和他居住的这座牢笼。奈布盯着那柄刀,无法为他的偏移想出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何他每次面对杰克,都要与原意背道而驰。


“还是听我说吧。”杰克维持着他暧昧的笑意,左手伸到脑袋边,拔起那柄武器,“你为什么对我动不了手?我们是同类,我曾救过你。而你,怀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仇恨。”


“你恨的其实不是我,是他们。”


奈布睁大眼睛,重重摇头。他猛地攥住杰克握刀的手,就着力道,刺入他的肩膀。皮肉被破开的感觉绝不好受,仰躺着的吸血鬼,压在背后的翅膀剧烈地扇动起来。纤长骨瘦的手,掐住了攻击者的手腕,将他朝身边撂过去。


奈布摔在地上,背部被撞得闷疼。高他太多的恶鬼,用受伤的手臂掐住他的喉咙。杰克拔下尖刀,与他眼眸一样红的血从伤口汩汩流下,浸湿了黑色的衣料,沿着手臂,淌到奈布的喉口,让他的挣扎看起来奄奄一息。


杰克把刀丢在了一边,那只是普通的金属刀,造成的伤口不足为惧。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奈布的脸,盯着他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的眼神。伴随着手心里的脉搏,和一嗒一嗒挣扎的喘气。


“要是换个人,我一定乐意吃了他。”杰克声音冷淡,毫无方才调侃的意味。


“我为什么杀他们?”


他冷笑。


“我听见了你的呼唤,你在深夜里的祈祷,你像被万箭穿心一样难听的求救声。”


被紧扼的喉口忽然获得解放,尖利的指甲掠过那块柔软的肌肤。气流终于能重新顺畅地灌进肺叶,奈布剧烈地咳嗽,又猛地呛出泪来。刚刚因窒息而发白的大脑,久久缓不过神,只有那声音让他恐惧。


人类和吸血鬼的差距太大了,奈布绝望地想,他即使有心,也无力杀他。


而杰克,忽又轻柔地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彬彬有礼地说:“别怕,我是来拯救你的。”


奈布艰难地转动视线。他发现杰克的伤口已然有愈合的趋势,而那股子寒意窜遍他的四肢百骸。他的胸口起伏着,还在缓和气息,下一秒那冰冷的嘴唇又覆了上来,轻轻摩挲奈布发抖的唇瓣。


这喜怒无常的混账,奈布骂道,又朝他说:“滚开。别亲我。”


声音被吻吞没,奈布无处可退。他抵着冰凉的地板,怀着临刑一般的心情,接受一个吻。说实话,奈布对爱意麻木,他从未从杰克的类似行为中感悟到什么温情的爱。


“凭什么。”杰克的尖牙咬破了他的下唇,又缓缓舔去渗出的血,“当初说喜欢我的不是你吗?”


“我只是喜欢跟你待在一起,但我不爱你。”奈布嫌恶地说。


“你只是不明白怎么爱。”杰克微笑,“你会明白的。”


> 4.


他们用仪式封住了奈布·萨贝达,一个人类和恶鬼的孩子,在他的母亲死去之后。


那个可怜的女士,因为与吸血鬼结合,成为全镇的众矢之的。他们喊着要赶走脏东西,却闯入她的家,将本就简陋的家洗劫一空。恶魔来时,她将孩子藏在床下,孩子听着她的哭声,朝着无边的黑暗祷告。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寒冷的天日落太早,可怜的少年,用柔软的手去拨开荆棘,摸索他要找的药草。那晚整夜都没有星星,只有冰冷的弯月悬着,睥睨众生。奈布迷失在树林夜幕的冥冥雾气里,裹紧他单薄的斗篷。


困意与疲倦拴住他的手脚,过后,他听见了遥远的歌声,像是幼年时来过镇上的诗人,拨动奇怪乐器的琴弦,所低声唱的那样。


他茫然跟去,直至闯入一座孤单的高楼。


奈布被引回了家,而母亲再也没能对他说一声“你回来了”。


少年哭泣的一整晚,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回应。他对着那轮孤单的月亮,对着整座荒凉的密林,对着空空如也的内心,倾诉着他的哀息,与他的仇恨。


安葬时,有个穿着怪异袍子的人找到他。没有问他的眼泪,也没有问他的叹息。他用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声音对孩子说:“都怪那个魔鬼。”


“都怪那个魔鬼?”奈布说。


瓷器破碎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拼组成恶毒的咒骂。


他还没来得及摇头,就眼前一白,昏了过去。


> 5.


“我杀了他们,这不是好事吗。”杰克在他耳边叹气,“承认吧,你恨他们,他们害死了你的母亲。”


吸血鬼露出尖利的牙齿,重新咬破手指,让血液流出。这回他将指尖塞进年轻人的唇间,夹住他的舌头,迫使那血液流进他的喉咙。奈布被呛得咳嗽,胸口剧烈起伏,那血如同烧人的火,从口中蔓延到一整个身子的血管,要把流淌的液体蒸干。


他像条脱水的鱼,弓起腰身,挣扎起身,又被冷冰冰地压回去。奈布反抗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滚烫的一团溶化在他体内,催促着恶魔的苏醒。冷汗打湿了他额边的发,划过眼角,同咸涩的泪水混在一起。


“你不想和我一起吗。”杰克说罢,大笑起来。


奈布猛地睁眼,仿佛身子已达到某个临界点。那双眸子里的湛蓝尽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奇异的金色。


“我说过了,我们是同类。”他蛊惑地说,“我们有相似的血。”


奈布的意识在脱离,仿佛眼睛被蒙上厚厚的纱布,睁着看一切都难以清晰。他的浑身在疼,骨骼,血脉,牙龈和指尖,每一个或大或小的地方,都填满了如那夜悲哀的呼喊一样苍凉的痛楚。


“先在我手里死去,然后我还你一个新生。”杰克尖利的指甲,轻轻落在他的手腕上,“放弃你的另一半血,成为我真正的同党。怎么样?”


奈布就那么望着他,金色的怪异的眼睛,有着迷幻而漂亮的色泽。那是他坠入烈火的征兆,是他濒死前绽放的生命的光辉。


他仔仔细细地用眼光描摹了一遍杰克的脸,仿佛从他们的过往望到了将来。他低哑的声音说:“好。”


当月光笼罩他们,血流离开奈布的身子。他在朦胧的幻想中思考,他流出的,到底哪一半才是恶魔的血。


如果他对恶鬼的依恋不是因为孤单,如果他解救杰克不是因为报仇雪恨。


那是什么。


他还没有明白,但他准备去明白。


在他死后,重生之前。


 


end.


 


深夜混更,安心睡觉zzz

【杰佣】Avoir 20 ans/二十当头

远木鹰:

*全文7k,PG-13具体事情具体分析,社会状态不同思想不同啊(正经


*(原来是帮派首领的)开膛手杰克x(散漫自由的)雇佣刺客奈布·萨贝达,两个不服生活管教要搞个人革命的人。就是…没有理由的年龄操作!


*起源于听歌循环到《Les rois du monde》,忽然就想起返场曲了《Avoir 20 ans》,洗脑——啊,年轻的世界,年轻的他们。


*没有逻辑,没啥剧情,谨慎阅读。虽然觉得写得好纠结,但还是要更新啊!


bgm:《Charms》-Abel Korzeniowski


《Avoir 20 ans/二十当头》


 


> 0.


 


生活的价值,的确能来源于井然有序的幸福。是吗?


 


奈布·萨贝达在笑,他的笑里有一股的冲动,和许多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一样;又有一种惊惧,好像他面前的世界,大厦将倾了。


 


他要跟他在一块。


 


第一眼见到这个男人,奈布就确信了这一点。他顿感一阵胜利的兴奋,同时,恐惧仍然彻骨。


 


> 1.


 


“你迟早会暴露。”奈布立在眺望台上,双臂交叠撑着栏杆,吹散杰克吐出的、扑到脸上的烟圈。他把栏杆拍得邦邦响,挥手对脚踩的纪念柱做一个展示的动作,扭头说:“暴露之后,老天会惩罚你死在大火里。”


 


杰克嗤笑一声:“帮派这点小事……警察才懒得理我。而且,奈布你想,大火算什么。伦敦大火烧了整整四天。就死了五个。”他的神色不免露出怜惜。


 


“重点不是多少人死了。”奈布否认道,“重点是,人们给他造了这个纪念柱。现在谁都记得他了,你呢,几百年后也能谁都记得你吗?”


 


杰克将烟斗挪开,烟雾迎风缭绕在它的颈口。他垂眸,仿佛善意地笑着,却说:“我看能。都说了,大火不过就是……要了五个人的命而已。”


 


“地下拳场每天可不止死五个人。”


 


杰克朝他眨眨眼,露出心意相通的了然神色:“他们是火烧不死的老鼠,只能躲在阴沟里。而我不是,我?我会让他们知道生命的价值,然后再死,完成一个好落幕。”


 


奈布对他道貌岸然的回答嗤之以鼻,但话语里的张狂,依旧撩拨起了他的神经。他们才认识不久,但这神秘兮兮的关系,倒让奈布·萨贝达有种古老的兄弟会的亲密感。


 


他们都才二十当头,是可以为了信念不顾一切的奋战的时候——即便那狂妄、荒谬、是一堆不经之谈。但那是年轻的信念,是患病的奄奄一息的城市最后的生命之火。


 


> 2.


 


绝不会有人猜到,奈布是在追杀杰克的路上跟他混到一块的。


 


奈布以为控制帮派的首领会是个体格健硕的彪汉,裸露领口,顶着油光发亮的脑门,说话粗俗。以至于他随线索,翻进那扇窗户时,怔了足足两秒——那足够要他性命了。


 


“你。杰克……?”


 


他感到震撼。面前的,不过也就是个二十多的青年人,还打扮得像个弱不禁风的上流阶层。奈布的目标望向他,那是一道坦然自若的视线。


 


杰克说:“从窗户进来的客人,我可不招待。”


 


他的武器很别致,也过分张扬,倒成了辨认他的最好特征。稀奇的是,杰克面对这位不速之客,却全无敌军临阵的紧张感,却将固定在指尖的细刃一把一把拆掉,解除武装。接着,他摇动茶杯里的勺子,发出叮当一声。


 


“来做什么?找我?”


 


奈布的嗓子像暂时失效,他的眼神死死锁在目标身上,心思致命地飘游起来。杰克颠覆了他的印象,这个男人的气质那么特别、超脱;又那么面目可憎、那么令人生畏。


 


他的心像在冰冷的岩石上挣扎、鼓动。良久,奈布实诚地说了那句:“来杀你。”


 


“噢。可惜现在我还活着。你输了。”杰克眯起眼睛,端起杯子,注意力却不在茶上。


 


奈布对上那双要命的眼睛,几乎要醉倒在那片微光里。他的血液从第一眼见到杰克,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和渴望——生活决计不能井然有序,那就玩完了。他渴望更加惊险的生活,渴望有所改变。


 


如果是和这个人一起,一定能有所改变。


 


他向前迈出一步。从杰克回敬他的目光里,看到了不可预知的冒险,仿佛推他的后背,拽他的手臂,将要狂妄地立在云雾上,踏上宫殿浮华的顶端。


 


> 3.


 


餐厅人流熙攘,提琴声绵柔流淌。奈布背对吊灯,斑驳的光线只能照亮他耳旁的发丝。这位年轻人手中紧握银色叉子,神色不善,正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而杰克微笑,缓缓说:“如果你有一种致命的感觉……并逐渐虚弱,你怎么知道你没有中毒呢?”


 


奈布挑眉,示意他接着讲。


 


“如果你的手发麻,你会不会觉得这是砷?”杰克的眼光扫过桌上的食物碟,“朋友、亲人在朝你微笑,这顿饭温馨又美味。但你怎么知道,叉子上没有砷呢?”


 


奈布叮当一声把叉子放进盘里,小幅度挥动手臂,以示他对这句话的认同。两人坐在餐厅最不起眼的角落,奈布也压着声音说话:“就是这样,他中毒了,工厂的毒。可怜鬼,我不能让警察先带走那具尸体。”


 


“所以,大侦探。”杰克说,“你站起来做什么。”


 


“我当然要赶紧带走他!”奈布回答,扭头做一个噤声的手势,潇洒地走了。


 


临走不忘了扔下一句:“请记得付账,杰克,谢谢!”


 


杰克不知道奈布为什么要掺和这场被定义为“谋杀案”的事故。但当他结完账,不紧不慢地赶到特纳街时,暮色已深。傍晚的雾足够让奈布藏起并调查一具尸体,杰克在约定的地方找到他时,奈布正翻过死者的身子。


 


“你看他的喉咙,肿成两倍大。这是症兆,对吧?”他抬头问。


 


杰克点头。


 


“下巴上疹子最严重,快脱皮了。”奈布说,“为什么警察坚信他是被人杀的呢?”


 


“你不觉得破获一桩谋杀案,比拉个意外死掉的人回去光彩得多?”杰克后退了几步,离难闻的气味远些,说,“反正被通缉的那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的?那省得麻烦。”奈布指指身后的柜子,“开一下。”


 


杰克拉开屋角的柜子,里面躺了个蓝制服的人。


 


“他没死,昏着呢。啊算了,放着吧,他会醒的,我们走。”


 


奈布拍拍手,招呼杰克下楼。杰克问:“所以你就来看这个死人一眼?”


 


“不,我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于工厂。至于被冤枉的嫌疑人,既然该死,就让他死吧。我救不了他。”奈布笑笑,“我只接了要救个小孩的委托,就在那家排毒的工厂里当童工,明天它上班我就行动。解决了我就去找你。”


 


“你会杀了工厂主吗。就像你一开始想杀我那样?”杰克说。


 


“我不确定。看我杀了他能不能改变什么。”奈布耸肩,忽然使力跺了跺脚下潮湿的木板,说,“你可以在花盆儿种花,但看这儿,你每天往楼梯上浇水施肥,它能长出花儿吗?”


 


“诗人会说‘能’。”杰克玩味地回答。


 


奈布咂嘴,说:“可惜我不是!所以我才不做无用功。还有,我想杀你只是因为,你带的地下帮派很了不起,让我想会会他们的首领。谁知道你是个这么美妙的烂人呢?”


 


杰克少有地话语卡壳,但他依旧回敬道:“你也不赖。”


 


“那当然。”奈布大笑,“我们才二十岁!”


 


> 4.


 


当奈布觉得他真的得找点事做的时候,事情就找上了他。


 


一个男孩儿胆战心惊地仰头望着杰克,而杰克只是朝他说:“还回去就行。”


 


他哆嗦着手,把皱巴巴的钱票递给神色凶恶的男人,声若蚊蝇:“对不起,先生,对——”接着他就被一个巴掌扇蒙,脑袋嗡嗡地响着,手上又挨了两下,他不知所措,呆站着嗫嚅。


 


“既然你出了气,就更没什么事儿了。”杰克抬手,示意男孩离开。男人不依不饶地嚷嚷:“少来,我知道他是你管的人!”说着去拽他的手,然而那肥大的手指刚碰到一抹杰克的袖口,他的咽喉前面就架了把银亮的弯刀。


 


“你可真够烦。”无声无息出现的人在他耳朵后头说,“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


 


男人没出息地哭嚷起来,被奈布推到一边。刀锋收进短披风遮盖的鞘里,他旁若无人地跟杰克离开,说:“怎么不带武器了。”


 


“低调点。反正喜欢打架的是你。”杰克说。


 


“我没有杀那个工厂主。”奈布说,“我看他迟早会被这城市逼疯的,死是解脱。”


 


杰克不由感慨:“为什么伦敦年轻人的思想这么危险?”


 


城市高速前进,人越来越难赶得上。上世纪的战争里,不到四十岁的人已经是天大的了不起,而现在,一到二十五就会因庸碌而显得可笑。年轻人拥有了新的思想,信奉起新的神明,他们越来越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大喊着颠覆圣经的真理,要让新福音书成为腐朽。


 


“得了,别把我归在伦敦人——一群对鬼和谋杀痴迷的人,能让思想好到哪去?伦敦快死了,它需要革命。”奈布说,“需要我们叫醒昏睡的人。”


 


天空是灰白色,将街道映照得也像裹了灰渍。市集聒噪的喧闹声不绝于耳,讨价、争执,人们总对事关利益的东西不厌其烦。


 


“我不觉得你做得到。”杰克无情地回绝。


 


“恩。”奈布坦白说,“但我觉得你可以。”


 


他亮亮的眸子望向杰克,那干净的颜色竟像伦敦许久未见的晴天,但漫溢了这城市没有的、年少轻狂的味道。


 


杰克承认自己被他打动,他弯起嘴角:“那为什么不试试?”


 


奈布也报以笑意:“恩,为什么不?”


 


> 5.


 


“拉我!”奈布朝上喊,抓住杰克的手,踩住车厢壁上的门扣,蹬上车顶。隆隆的声音伴随振动,振动着他支撑身体的膝盖。后三节车厢因惯性未停止前行,巨大的车轮硌上铁链,朝外歪冲出去,撞击声可谓振聋发聩。


 


“老天爷,你猜他什么时候会找到这堆没送到的货。”奈布捂着耳朵,说,“我只是把车厢关节拆了,它们怎么就脱轨了?”


 


杰克先是笑出声来,然后在扎耳的倾塌声中大笑,笑得不可开交。他们在车顶上逆风,头发和衣摆甩得乱七八糟。他说:“总之,斯皮塔福德接不到这通货了,老狐狸连东区的钱都想榨。”


 


“他会为这堆垃圾哭三天三夜的,希望市集那儿调好状态。”奈布说。他们终于等到火车入站,刚刚放缓速度,他们就从车尾跳下离开。


 


“明天报纸上除了谋杀案还有火车脱轨,新鲜吧?”


 


“新鲜。”杰克拍掉衣角的灰,问,“你还找了什么新鲜事做?”


 


“我要去见一个灵媒!”奈布展开手臂,伸个懒腰,回答道,“他说他可以拍照,照出我和我去世的爱人的合照。”


 


“去世的爱人。”杰克重复。


 


“你不好奇吗?”奈布吹了声口哨,“我很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那当然是个骗术,他们在毁了垄断资本商的货物之后,把可怜兮兮的摄影师助手也抓了出来。那个女人见势不好,就缩起肩膀求饶。奈布自然不会难为她,他只是一不小心让这个照相馆砸了灵媒的招牌。


 


你能想到的怪诞的委托,奈布那儿都有。他算是从充满猎奇心的贵族口袋里捞了不少钱,他们神秘地附在他耳边讲那些奇异的故事,刺客点点头,打包票自己能搞定。虽然年轻人心里已经被逗笑出声,但他从不跟爵士争辩。


 


这座城市颠倒对错,行走的人们变成黑白色,罪恶与期冀失去分界线,搅得一团糟。


 


> 6.


 


杀了印制假钞的西街银行行长,他们搭奥姆尼巴士,到皇家交易所对面的英格兰银行。他们要找秘密文书,就得抢走红衣服守卫的皇室配枪,再把他们“安置”在不起眼的角落。


 


他们下到过伦敦塔的地下土牢,找乌鸦的鬼魂和理查三世皇子的幽灵;上到过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隔着琉璃窗拥抱热烈的光线,奈布问杰克关于圣经的事,而对方只回答了一句话:


 


“愚昧人的笑声,好像锅下烧荆棘的爆声,这也是虚空。”


 


他们总是笑得心照不宣。


 


贝纳斯楼房的传说,乔治场与花园长街的谋杀案。两人游走在这城市喧嚣的尖端,在那些弥漫着恐怖的窄巷里,体会人们对于血腥暴力的恐惧和焦虑。


 


然而,生活的麻木早已让这座城市的内核歪曲,更多的人纷涌而至,压抑不住他们病态的狂热,来到谜案中央猎奇、瞻仰。


 


“这真是好事。”奈布讽刺。


 


“当然是。”杰克却摆弄他的玻璃杯,他终于放弃了红茶,要请他的挚友小酌一番。暗红色的酒落在杯中,像愚昧者的血色。他不以为意地放下酒瓶,说:“有时候,真的认识了死亡,他们才会体会到生命的美。不然你以为他们对杀人和被杀,疯疯癫癫地害怕又激动,是中了什么毒?”


 


奈布摇头:“我看还是砷,这毒已经从烟囱和河流,把伦敦彻底治死啦。”


 


他说的不无道理,那些异教传统和对残酷的崇拜,已经将这儿变成了一个罪恶的渊薮。现在,二十当头的年轻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干新的坏事,来消除卑劣的记忆。


 


毕竟他们正当着风华绝代的名头,是高举火把的、会说豪言壮语的勇士。


 


威灵顿公爵是上一代,他们在战场上呐喊过了解放自由。炮弹熔铸成了纪念他们一代的雕像,让出时间的宝座,矗立在广场上,俯视新长大的、被生活麻醉的新生一代。


 


在他们离开皇家交易所时,奈布曾停驻在威灵顿塑像下,仰望那匹战马和将军。透过斑驳的颜色,似乎可以望见旧战场,他问杰克:“你经历过战争吗?”杰克摇头,而他自己也没有,但他轻声说:“那儿肯定……又是一个叫醒生命的地方。”


 


“杰克。”奈布此时将身子倚着椅背,玻璃杯碰到嘴唇,他说,“我该走了。”


 


“走去哪。”


 


“也许去意大利,也许比利时?”刺客回答,“我在伦敦的任务完成很久了,够散漫的,雇主催我去别处了。”


 


等他说完,杰克已经站在他身边。奈布抬起手,攥住他的肩膀,使杰克与自己对视。他勾起嘴角,那声音是缓缓而来的,他问:


 


“你要跟我走吗?”


 


杰克默不作答,而是印了一个清淡的吻在奈布·萨贝达的嘴角。那绝对是他近些天最温柔的动作,而他挺直脊背时,却只能说:“抱歉,我不能。”


 


“所以这是我们离别的吻,小先生。”


 


> 7.


 


那不是他们第一个亲吻。


 


奈布·萨贝达曾晚上在皮卡迪利广场遇到一些意外,确实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深更半夜在公园角边上等人。他没法第一时间翻过那座围墙,好对跟踪目标隐匿自己。树林里有幽会的情人,可他的烟抽完了,就只能干巴巴的站着。


 


“这家伙心里有鬼。”他掉头离开,转到围栏转角后的一侧,朝躲起来的帮派成员说,“跟杰克说,我马上去找他,我们直接在纳德路让他绕开。他从大路走,时间才能避过巡防时间。”


 


奈布以他灵敏的动作绕进另一条路,他跑起来可比那个疑神疑鬼的人要快得多。可直到他赶到纳德路,走进那道漆黑的巷子才想——他能拿什么理由拦住那家伙呢?


 


“你抢过劫吗。”他问杰克。


 


“没有。”杰克说,“你觉得他被抢劫了,就会选择从大路走吗。”


 


“……不会。”奈布急得说,“但他最多还有30秒就到了!”


 


“冒犯一下。”杰克轻笑,把他的兜帽扯了下去。“省得认出来。”他说。似乎觉得少见,杰克伸手揉了揉他露出来的柔软的头发,然后低头咬住他的嘴唇——似乎不明白吻的真正含义一般地,生硬而强硬地亲他。


 


“你疯了!”奈布用极轻的声音喊他,他似乎能听见微弱的脚步声。


 


杰克停顿动作,月光朦胧地映出他垂下半睁的眼睛:“接下来你应该出声。”


 


他将奈布推到墙上,胸膛贴上他的。他们的衣物都穿得良好,但身子的热度汲汲地穿出,前所未有的冲击让奈布心脏狂跳。他算是估量出了杰克的主意,但他从没被人按在墙上亲的经验。


 


杰克刻意用力地吻他,隔着衣物抚过他的身子。脚步声终于到了听得清晰的地步,杰克微微歪过身,好让他们看起来更加亲密地贴合。他捏了把奈布的腰,冲他耳边说:“他来了。叫啊。”


 


奈布心一横,闭上眼,偏过头,配合着样子呻吟出声。


 


想不叫人察觉也是难事一桩,那人似乎骂了一声,匆匆从街口绕到前方的路上去。他很急,走得也很快。脚步声一消失,奈布就甩开杰克追了过去。


 


“我起码有一天不想看见你。”他呸了一口,说。


 


杰克自如地跟上,说:“我还想夸你配合不错呢。”


 


等到终于找到目标汇合的地方,奈布才松了一口气。他差点在杰克手下起反应,他想,这绝对是他参与过的最惊险的任务。


 


> 8.


 


“我也不想走。说真的,伦敦是个好地方。”奈布此时仰躺着,却清醒地睁着眼,“交给你了。希望你别在这令人白活的城市里白活,希望伦敦能记住你。”


 


“记住我?”杰克发笑,“像记住伦敦大火那样?”


 


“无所谓。”奈布同他一块笑,“但也许我们以后再也不会遇见了。”


 


他们像无数对要分开的人那样,自然地离别。第二日,奈布一身轻松地踏上火车,连挥手给他留的都是背影。他不喜欢道别,也很少认真地同一个人道别。


 


那红黑色的外衣消失在潮水般的影子里,等到蒸汽如雾腾飞了半座车站,杰克才意识到,那是有一个人离开他的感觉。


 


那个人在生命最灿烂的时候,叫醒他,拉着他的手,同他说一切张扬着力量、不可一世的话。一颗无法无天的心灵,在他眼前绽放光亮,临别时又燃起大火。


 


直到奈布坐的车离开,直到那个总问他“去不去冒险”的人去往他乡,直到杰克背转过身才发现,伦敦偌大而陌生,却到处都是另一个人遗留的光。


 


他们很相像,却又太不一样。杰克自认是一个愿意压抑而隐忍的人,但他沦落在忽然失去的落差里,变得不能自拔。是的,杰克曾经不认为奈布能做到他追求的、遥远的、人类思想与个性的自由。


 


但奈布的的确确叫醒了杰克的自由,在他们分别之后。


 


许久以来,他的回忆从谋杀案到刺杀任务,从调查鬼魂到笑话愚人,杰克终于摸透吸引他的是什么,他不知不觉爱上的是什么。他曾厌弃这个世界,却不曾想还能就此拯救它。想到这,杰克不由得露出自嘲的笑意。


 


“真要命。”他说。


 


背向人群,杰克走向迷蒙的雾里。


 


他记得那座为了纪念大火而立的高塔,记得说“我觉得你可以”的发亮的眼睛。杰克想,这家伙一定到哪儿都能散发光热,更何况他才二十当头。


 


奈布不会停下追随惊险的脚步,不会放开他执拗的对自由的狂想。而杰克会铭记他。同时,也计划着被别人铭记,就像奈布·萨贝达说的那样,两百年后也铭记着。


 


大本钟发出沉闷的叫喊,仿佛正要警醒这昏聩世间。


 


 


end.


 


 顺手安利一发罗朱的二十当头,但这是很正能量的年轻人的追求

【第五人格】鸟的一生

远木鹰:

*4k大纲文,全员,涉及CP仅有 社园、杰佣、冒盲


*是个魔法世界,一个很久以后的故事。是甜的,白的,没有黑。


 


Bgm:《Beloved》-Michael Hoppé


《鸟的一生》


 


01.


我是只鸟。


 


我出生在收藏家的屋檐下。收藏家在他的店里,摆了很多很多有魔力的收藏,所以,那是个有魔力的店。


 


收藏家也是个魔术表演家。


 


他很恨我。因为,在他一次表演魔术的时候,我怕被笼子的机关夹死,就自己扑腾着跑了出去。把他的小表演给搞砸了。


 


但是他因此发现,我是个被收藏品的魔力影响的鸟。我有思维,我会说话,完全不像那些魔术道具那么傻。


 


所以他,还是把我关了起来……


 


我的笼子在他的柜台上,他没有表演的时候,就沉默地坐在“收藏之家”的店里。


 


02.


 


那天来了个客人,是个看起来很不友好的人。但他的嘴皮子很灵活,一直在夸魔术师的收藏品。


 


魔术师忙着研究道具,没空理他。但我看见了,他想趁机偷偷拿走角落的那把黑伞。


 


我连忙把笼子晃得匡匡响。于是,在他溜出去之前,魔术师发现了他。


 


刚要说什么,他就想夺门而去。但这里是有魔法的地方,他一出门,就会自己拐回来。


 


没办法,那位先生只好坐下交待。


 


交待他爱上了一个多么多么好的姑娘,可他连买戒指的钱都不可能有。


 


魔术师好像不太喜欢这种浪漫的故事。


 


但他还是帮忙了,他给了他花瓶里的一颗长的草叶,说,把它编成戒指环,它会在夜里发出最美的光,没有人会不喜欢。


 


客人感谢他,问代价是什么。魔术师说,既然你没有钱,就帮忙宣传一下我的表演、我的店吧。


 


03.


后来,来了一个退役的雇佣兵。


 


他有一柄弯刀别在身上,可又拿着一把。它生锈了,雇佣兵问,怎么才能把锈迹除掉?


 


魔术师卖给他一块丝绸,可以轻轻一擦就干净。


 


那刀明显很久不用了,他问,你又要上战场吗


 


佣兵说,不了。


 


只是看着这把刀新一点的话,就会感觉同伴的离开,是不那么远的事了。


 


魔术师目送他出门,说,为什么人就是想跟时间作对。


 


我不知道时间是什么。


 


他说,等我耗尽生命就知道了。


 


04.


有个长胡子的大叔来店里,问这里卖书吗。


 


魔术师很无奈,说书店不在这条街。


 


胡子说,我要别人都没看过的那种书。


 


魔术师还真有,他拿出一本格列佛游记。


 


胡子不满意,因为他早就看过了。


 


魔术师说你绝对没看过,打了个响指,他就变成了书里的小人那么高,跟我一样大。


 


胡子大叔吓了一大跳,但他又高兴坏了,兴致勃勃地买走了那本书。


 


我不高兴。我说,你应该把书留下的。这样我是不是有机会能变得跟你一样大?


 


魔术师说,想都别想。


 


05.


一个精心打扮过的,像政客一样的人,走进店里。但他不是政客,我知道,因为他不怎么有钱。


 


裤子上有破洞,而且神色憔悴。


 


他说,我的名声烂透了,因为我根本没有打过成功的官司。可是,那是因为我没有知名度,陪审团怎么可能相信一个无名律师的话呢?


 


想要知名度,就得去加入个好的事务所。我的战绩这么差,又没有钱,要怎么加入?


 


这可真是个恶性循环,魔术师说。


 


他想了想,给他了一支钢笔,一封信纸。


 


给事务所写信吧,他说,它们的魔力能让读信人心情愉悦,飘飘欲仙。剩下的,就靠你真正的口才实力。


 


我会试试的,律师说。


 


为什么人总需要钱啊?


 


魔术师说,关人的笼子里没有放饲料啊。


 


真可怜,我说。


 


06.


再后来,来了个高个子绅士,问这里有没有伤药。


 


魔术师很无奈,说医院也不在这条街。


 


但了解到,那是很难治愈的伤口之后,魔术师在箱底翻出了一卷绷带。


 


用这个,可以让旧伤的疤痕也慢慢消弥,他说。


 


绅士朝他道谢,并感慨:一直觉得血和伤口,体现生命,很美。


 


现在发现,这句话的前提是,他们不在自己爱的人身上。


 


他走后。我说,他可真可怕。


 


魔术师回我,谁说不是呢。


 


07.


之后来的是个医生,她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局促地站在架子前,打量了很久,也不知道挑选什么回去。


 


魔术师问她需要什么,她犹豫着说,明天记者要采访她,因为她为精神病人开发的新温和疗法。但她不想让人们看到她的脸…她曾经做过一些错事。


 


魔术师说,给你一把梳子吧。


 


既然要上报纸,就把帽子摘掉,把盘起来的长发梳下来。


 


漂亮一点,自信一点。过去的都过去了,只要扛起愧疚,把错误铭记,然后挫骨扬灰就好。


 


第二天医生真的出现在报纸上。


 


她的名字是莉迪亚·琼斯。


 


08.


第二天,一个小姑娘抱着一个形状怪异的机械零件,来找魔术师说,时间到了,它没法运作。


 


魔术师皱起眉头,问她:你还好吗。


 


姑娘说,我很好,放心。我只是想让傀儡运作得更好一点,技术需要突破!都这么久了,每次都要问我这个问题。


 


魔术师翻了一个齿轮给她,说保质期六个月,下次我还是会问。


 


姑娘把齿轮安上去,那个机械物缓慢地动起来,她说,谢谢。


 


我问魔术师,那是什么啊?


 


他说,是颗零件造的心脏,给她研究傀儡用。我曾经怕双亲去世会让她陷在里面,但现在看来……没什么关系。


 


心脏?我问。


 


对,心脏,你没有,魔术师说。


 


不对,魔术师改口,你也有,不好意思。


 


09.


后来来了个比之前的大叔还要大的大叔,看着那么大个,但是他很犹豫,他说。


 


马上要参加女儿的婚礼,可是自己的大半个脸都被烧得毁容了,怎么去牵她的手呢?


 


魔术师想了很久,说,我的绷带卖出去了,而且那个起效太慢……如果赶婚礼的话,我给你一个面具吧。


 


这个有魔法的面具,变成什么都可以,当然也可以显现你原本真正的样子,但时效只有一天整。


 


大叔高兴起来,说,没问题。他踌躇满志地离开了。


 


我又问,婚礼是什么?


 


魔术师说,是让相爱的人可以一直在一起的东西。


 


那你把我关在笼子里算是婚礼吗,我问。


 


魔术师说,不算。


 


你不是人,他补充。


 


10.


过后一天,来了个英气逼人的姐姐。


 


她说,他们换了上司,那个贪污官终于滚蛋了。她再顺利完成两次任务,应该就有机会升职。现在,她需要更精准的射击,更出色的表现 。


 


魔术师说,这儿有个护目镜。戴上它,你就可以看得更清楚。


 


再送你一点小礼物吧,把这颗珠子挂在信号枪上,你信号弹的硝烟会像火一样明亮而好看。


 


她信心满满地走了,她即将成为一个真正的空军了。


 


空军可以干什么?我问。


 


魔术师说,可以驾驶飞机,在天上战斗。


 


飞机……我期盼地说。


 


魔术师终于大发慈悲开了一次笼子。


 


说你也会飞,你飞飞吧。


 


他好像没有很久之前那么暴躁了。


 


11.


我又见到了那位胡子大叔,他这次是带着一个姑娘来的。


 


那个姑娘看不见,得他扶着才行。但并不掩饰她的喜悦,她说,我们就打算去远航了


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这里可以帮到我吗?


 


魔术师说,太巧了,我这还剩一根盲杖呢。


 


你只要把它往地上敲,魔力就会帮你描摹出空气振动的形状。虽然很近,但你几乎能看见周围一圈的样子。


 


姑娘满怀期待,她敲了一下,说,天哪库特,你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回去之后,你可以变小给我看吗?


 


当然,大叔自豪地说。但依旧紧紧扶着她。


 


好感动,我说。


 


魔术师瞧了我一眼,说人家的事,你有什么好感动的。


 


我说,不知道,但我很感动。


 


他不再说话了,我以为他生气,但是他没有,他好像只是在发呆。


 


12.


又是一天,店里来了位很美丽的女人。她总垂着脸,半晌才礼貌地说:迈尔斯一定在找我,我想回到他身边。


 


我要怎么才能送信给一个不知道在哪的人呢?


 


魔术师擅长这个,因为它会从帽子里抓出一只鸽子。


 


他说,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鸽子了。魔力让你只要想着他,就可以让鸽子传信飞向他。


 


鸽子啊!我喊,为什么它不用待在笼子里?


 


魔术师说,你也可以选择进帽子里啊。我看了眼那个黑漆漆的洞,还是算了。


 


13.


次日,进来的是个花花绿绿的大家伙。他有巨大的红鼻子,笑嘻嘻的面具。


 


他说,团长居然发现了它表演的才能,安排给他了很多很多表演。


 


他变得受欢迎了,这怎么办,他从来没要跟那么多人和谐相处过。孩子们跑来找他,他只能跺跺他的假腿,那很吓人。


 


魔术师说,孩子啊,孩子的话,拿上这个风车吧。


 


它不管有风没风都会不停地转,你只要跟他们一起玩就好了。


 


小丑答应了,觉得这很新鲜。他不可思议地说:我变得受欢迎了。


 


14.


那几天来的都是什么怪人。第二天是个鹿脑袋,还不会说话。


 


魔术师硬是看他比划了半天,才明白,他只是想说话。那家伙来自森林,并不会用打字机。


 


魔术师思考着,说,给你一个哨子。


 


你只要振动你的声带,它就会帮你发出词语,但可惜的是它仍然有时效。


 


没关系,鹿头真的能说出话了,说,我只需要完成跟外头的交涉就好了。他们说要围上那片林子,以后再也不会放打猎的进来。


 


我有安生日子过啦,他说。


 


哨子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但他很开心。


 


说起来,你从哪儿拿的那个哨子?我问,我都没看见,你的收藏架要空了哎。


 


那说明我生意不赖,魔术师说。


 


15.


我觉得那个推门看见一只蜘蛛,还敢进来的小伙子真是了不得。


 


他们的索求好像也有那么点相似,一个创造新表演的演员,一个创造新运动的运动员。听起来多厉害,但他们都渐渐被人忘了。


 


他们需要注目,需要让人们记得他们。


 


魔术师说,可能这最需要的就是外表包装,谁让世界有点颜控呢。


 


他给了蜘蛛一大块亮晶晶的星空一样的绸缎,来替换她原本灰色的外衣。


 


给了威廉可以在上头点火的肩甲,让他看起来像个消防员,又像黑胡子海盗。


 


说,这足够你们搞一身举世无双的衣服,去做个闪闪发光的家伙吧。


 


送走两位客人,我说,魔术师,你的架子真的要空啦,你还卖什么呢?


 


魔术师说,不卖什么,我没什么可卖的了。


 


架子空了,我能感觉到,这家店的魔法一点点流失了。


 


16.


我的魔力什么时候用尽,生命什么时候耗尽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趁还能思考的时候,说,魔术师,你真不错。


 


时间拿走了好多东西,好多事都要钱。


 


你陪了我这么长时间,也没有用这些宝贝换他们很多钱。


 


他冷笑,让我闭嘴,他好像不喜欢人这么夸他。


 


可我不是人啊,我想。


 


但看他们能快乐,我也很快乐,你是不是也这样?我还是问。


 


他什么都没说,一把提起我的笼子。撑起门边的黑伞,外面在下雨。


 


他提着我,是要到墓园祭奠,他买花,放花,经过了三个墓碑,低声说了很多话,我听了很多话。


 


我知道,“收藏之家”是他去世双亲灵魂的魔法,是大巫师留下的最后一个课堂。


 


带给人快乐吧,他终将使你快乐。


 


17.


我以前一直是个自私的人,魔术师说。


 


他把笼子打开,说,走吧。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吗,我问。


 


不能,他说,而且你总有一天会想看看世界,而不是待在笼子里。


 


我说,好。但我会回来的,不是要待在笼子里,是回来找你。


 


对了,你这把黑伞的魔法是什么?


 


他说,让我在雨天永远不会滑倒。


 


那一听就是假的。


 


幸好雨不大,我冒雨离开了。


 


18.


余下的生命里,我用尽魔力的感应,去了好多地方。我知道了很多事。


 


没有人再介意里奥烧伤的脸,他女儿的戒指真是世界第一好看。


 


戴帽子那个大叔依旧有点凶,但小孩居然不是很怕他,为什么呢?


 


退役佣兵为什么会和那个绅士在一块,他们平常看歌剧还是去拳场?


 


也许换着来,也许。 


 


我还经过了巨大的轮船,见过军事演习的飞机。


 


听到过剧院马戏团的歌声,飞进一片巨大茂密的森林……那里全是驼鹿!


 


我还见到了婚礼……啊,婚礼。没有笼子,只有音乐、蛋糕、朋友和誓言。


 


是让相爱的人可以一直在一起的东西。


 


19.


我终于明白了时间是什么。


 


我看见了这么多人,听见这么多歌声,闻到这么多花香。


 


可惜啊,我的生命要耗尽了。我想,还有人在等我,我要回家去。


 


我飞越过不可胜数的树木,不可胜数的房顶。


 


飞到“收藏之家”,我已经精疲力尽。


 


我倒在门口,估计过一会,就要被太阳晒化了。


 


然而,门开了,朦胧间有一把黑伞撑在我头顶。


 


20.


我见到了熟悉的人,我最最亲爱的人。我想对他说一千一万句感谢,但时间不容许我那么做。




为什么会回来?我听到他问我,好像有一点点惊讶。




这儿是我的家,我要回家。我还想陪着你,可是我没时间了。




我也没力气睁开眼了,埋了我吧,魔术师。




我可是只有魔力的鸟啊。等我的躯壳慢慢沉在土里,我的灵魂会再次苏醒。




到时候我要认真地说谢谢,到时候我要用下个一生陪着你。




我要看你的新戏法、新衣服、新海报。




你给那么多人带来快乐,你也一定要快乐。




他笑着说,我明白,我会的。




21.


那我先走了。


 


感谢你教我的魔法与时间,感谢我们拥抱生活所争取的自由与爱。


 


感谢我这鸟儿短暂的一生。


 


感谢你。




听完我这一生。


 


end.


 


昨天深夜两点激情讲的故事,还是对话框好看一点啊hhh


鸟儿就像喜欢这些角色的我,寿命也许是墙头时间吧……总之,我在或者不在,他们都好好存在着。


我在遥远的这里啁啾一声,已经是很幸福的事。


谢谢D5,谢谢他们!

【杰佣】逃避

Annie Phil:

全文7k,Part Eight 有R18 注意避雷 走外链




我流杰佣,"失忆"作家杰克&退役雇佣兵奈布




献给AKio @阿米巴原虫,脑洞来自8月2日的图 逃避


 



"求生者可开启电闸,而你,没救出任何人......"


 


The Beginning


窗外下着雨。


黑夜降临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像一首隐秘的诗,挟着独特的韵脚,将林林幢幢的屋舍轻轻纳入怀抱。


细细密密的雨铺满了伦敦的街道,在黄昏里一点一点沉积。街道两旁的店铺大门紧闭,偶尔一匹淋湿的马拖着笨重的四轮车跌跌撞撞地走过,溅起一片嘈杂,再归于平静。


路边的小水洼里不时泛起的一两个脆弱气泡,在纯粹的暗夜临前破裂开来,发出微弱的声响,瞬时消失在繁华城市的阴暗角落。


平凡的夜色顺着方形玻璃窗上交替滑落的雨珠蔓延到窗台上,一点一点从未关紧的缝隙中挤进房间内。昏昏沉沉的气氛弥漫在小小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烛火跳动。


窗边站着个青年。他瘦削的双肩放松地垂下,双手轻轻搭在窗台上,蔚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窗外寂静的雨、雨里孤零的树、树下局促的行人。


他身旁不远处的书桌前坐着个男人。是个作家,尚未出名。凌乱的纸张铺散在桌上,深色的墨水瓶敞开着放置在角落里。衬衣柚子整齐地叠在手肘处,他右手握着一只有些破旧的羽毛笔,左手优雅地撑着额头,略长的黑发在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掩盖了表情。


最后一丝光线从雨中缓缓抽出,消失在地平线上后,青年挪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僵硬的双腿,走到书桌旁,一手扶上桌角,微微弯腰,低头翻看小小的桌上成堆的稿纸。


“还是那个故事吗?”


“嗯,你所谓的’过时的爱情故事’。”年轻作家放下羽毛笔,靠向椅背,仰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青年飞快地在他因为后仰而露出的光洁额头上啄了一下。“不是吗?彼此安好,却再无交集……这剧情难道不很老套吗?”


男人轻笑着坐正,独特的浅灰色眸子深深望进青年眼中的那片蓝。“这难道不是深陷爱情中的恋人所能经历的最悲伤的事吗?”他反问道。


青年蓝色的眼里似有烛火在跳动。他双臂环抱在胸前,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


“不,不是这样的。爱而不得、生离死别,应该更令人难过吧。”


One.


杰克不太记得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他忘了自己是谁。


睁眼的那一刻他看见的,是有些模糊的亚青色的天,横斜的落尽叶的树枝,还有林间嘶哑地鸣叫着飞过的乌鸦。


那些陌生人告诉他,这里是欧利蒂斯。


他们还告诉他,他身处一场没有尽头的“游戏”。


世界对于他而言是新鲜的。杰克没有质疑那些人的说辞,甚至迅速地适应了自己现在的身份:一名监管者。他也很快品尝到了新生活带给他的乐趣——当那些脆弱的生命尖叫着在他温柔的残忍下逃窜时,快感涌上心头,撕扯着神经,叫嚣着,渴望更多鲜血,更多恐惧的眼神。


不过渐渐的,他开始感到不安。那些夜晚降临的梦境里,模糊破碎的片段,在意识深处显得格外清晰。重重叠叠,缠绕着,侵袭着……当他猛然惊醒,面对着窄窄的房间里压迫的墙壁,手里紧捏着床单,脑海里却又只剩一片空白。


醒来时忘记,不断重复的梦只能在梦中想起。


他失去了往昔的记忆,就失去了被记忆从方方面面定义的资格,连回忆,都无从下手。


杰克不是没有尝试过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但在一次又一次可预料的失败后,“曾经”这个词于他,变成彻底妄想。像一片昏暗的混沌记忆里,书桌上折断的羽毛笔,墨色染上的污痕下是回不去的过去。


反正他也没有想过回到过去。


Two.


奈布·萨贝达第一次到达伦敦时,被那个城市壮丽的美深深震撼。起起伏伏的英伦式建筑,干净整洁的街道,不知从何处发源的音乐声在大街小巷里空灵地回响。


他想起从军这些年经过的大大小小的城市,无一不深受战乱和贫困的袭扰。其中没有哪一个像伦敦一样,平静而美好,只是从火车窗内匆匆的一瞥,就爱上,并且深陷。


他想起自己的家乡。


尼泊尔并不是一个美丽的国家。那里被贫穷充斥,除了首都加德满都中心的广场,街道上满是成堆的垃圾,在亚洲中部炎热天气的催化下散发出腐臭。由于管道的老化和不合理规划,日用水浑浊不堪。极度落后的经济下,称不上有安检的火车站是偷渡犯的窝藏地。看不见未来的人绝望地坐在每一条路边,等待永远也不会到达的援助。


那样的生长环境构成了他贫瘠的童年,并在最终把他送上了战场。但那毕竟是他的家乡,是他在每一个炮火声声的夜晚牵挂的地方。然而等他终于摆脱身后的噩梦,回到那里时,发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一片灰烬,早已不存在。


后来他来到了伦敦。少年时期就开始经历的战争养育了他那比大多数同龄人更加坚定的毅力,与心中疯狂燃烧的活下去的信念一起,支撑着他漫长的旅途。


幸运的是,在那个华丽的城市里的某个角落,他偶然遇见了一个作家,带着没落贵族式的优雅,文笔极佳却并不出名。奈布读过他写的文章,没有某些靠着不可知力成功的作家的惺惺作态,文风清爽,描写细腻。


他们的相遇看似不经意,在时光流逝中一点点累积,对方无处不在的温柔与耐心一度让他认为生活再次拥有了重心。


然而一切停止在了警察厅的探员破门而入的瞬间。墨水瓶被打翻,融着生活点滴的稿纸漫天飞舞。震惊、反抗……他已然不记得事件的细枝末节,只记得那些人凭借着无知的蛮横带走了给自己家的那个人。强行拖拽的过程中,一丝不苟的衬衣沾上污尘,冷静的浅灰色眼睛里染上惊慌,年轻的作家不断回望,无声求助,最后在木门关上的巨大响声中彻底消失。


而他,奈布·萨贝达,至始至终紧握着自己唯一的骄傲——那把在黑暗岁月里拯救过他无数次弯刀,却无法救下他。


死刑。他听说了,为了那莫须有的罪名。


保释。他听说了,被不知名的人带走,去了一个名叫欧利蒂斯的地方。


他的内心几乎是立即就做出了决定。站在欧利蒂斯阴森的铁门前时,他脑海中只空空荡荡盘旋着一句话:


廓尔喀雇佣兵绝不逃避自己的命运。


Three.


杰克觉得自己的生活无可救药。


单调的乏味无时不刻在耳边轰鸣着。日复一日重复着简单的格式化杀戮,与身边那些相同又不同的人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


然而在所有的无趣中,他注意到了那抹沉默倔强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对方的,事实上,他连那个人什么时候出现在庄园里都不清楚,只是自然而然地,游戏里相遇的次数多了,他也就渐渐对那个来自远方、始终冷静的雇佣兵产生了兴趣。


在这座陈旧腐烂的庄园里,他似乎是唯一清新的气息。


奈布·萨贝达。杰克舒服地坐在扶手椅里,歪着头品味着这个名字。他仔细回忆着他们在游戏中的每一次交手,唇角带着悲伤的弧度,掩藏在帽檐下的两汪蔚蓝,以及其中说不出名的黯然情绪。


于他,奈布·萨贝达是致命的毒。杰克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多么惊讶,但潜意识又默认了这从某些方面来说十分合理。


那个身经百战、手染鲜血的成熟军人,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青春的五官意外地有些稚嫩,尤其是那微微抿紧、嘴角带伤的唇,配上每次面对自己时眼里透露出微弱的紧张,让他忍不住想要用舌尖撬开对方唇齿间隐秘的封闭。


杰克承认自己的恶趣味,但他感到血液沸腾般的刺激。幻想中的快感叫嚣着,压迫着每根神经。


每天的任务完成后漫步在庄园里,在各个角落偶遇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的雇佣兵,或是没由来地想起对方尖刀般锋利的眼神时,杰克就感觉自己心里一股莫名的火焰四处乱窜——


想压制住他的肩胛骨把他抵在墙上,托起他瘦削的下颚,戏谑而残忍地直视着他怒瞪自己的湛蓝双眸,然后逼迫他展开身体,狠狠侵略,直至倔强的防线彻底崩溃。欣赏他被折磨到失神的眸子变得湿漉漉,在时而混沌时而清醒的间隔里执拗地反抗:


“停下!怪物!”


杰克仿佛切身听到那带着些颤抖的声音,低低地笑。


其实心中并没有很喜欢他的感情。他们只是陌生人——而他恰好不相信“一见钟情”。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真的想让自己脑海中的幻想变成现实。


他为自己的黑暗感到莫名欣喜。


每个寂静无人的夜晚,杰克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双腿优雅地交叠,右手轻轻支撑着脸颊时,他总会在面具后勾起唇角——


奈布·萨贝达。


想要被他崇拜,想要被他憎恶,想要将他囚禁起来好好玩弄。想要他为自己杀人,却又不忍心他下手。


想要他。


啊,他真可爱。


Four.


第一次在游戏里遇见杰克的时候,注意到对方曾经温柔的眼里蛰藏着残忍的疯狂,奈布就意识到,杰克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你还记得我吗?”无数次想要问出口的问题,被硬生生吞咽下去。重新相遇后的每一份每一秒,他都感到窒息的痛苦,混合着对回忆的恋眷快感,让人清醒——自己又是那么轻易地掉进了思念之情设下的慈悲陷阱。


那种不可触碰,名为“曾经”的东西,像无形的利刃刺入,痛苦从腹部蔓延,冰凉感延伸至肺部,然后在那里生根发芽。每一寸缓慢生长的细长枝干紧紧攀缘着,覆满肺部肌理,毫不犹豫地刺穿一个个肺泡,最后压榨掉仅剩的空气。


曾经确信过至少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的美妙梦境,现在回忆起,像是上个世纪。


他还年轻,尚不知回忆总是会抹去坏的,夸大好的,而也正是这种玄妙,悲伤才得以承担过去的重负。


奈布记得杰克说过,对于一个像他一样的作家,最重要的,无非是记忆和想象力。他承诺过要将他们相处的点滴写进一个个故事里,现在他失去了回忆,失去了那份感情,曾经满是对世界的眷恋与爱的心里,又承载着什么样的情绪?


奈布不知道,也想象不出,只能在新一轮游戏的准备席旁垂下眼帘,避开杰克炽热的视线,默默拭擦着手里的弯刀。


昔日爱人面具后的表情不再清晰。


被孤独感深深充斥的雇佣兵总是断断续续地想起,那些伦敦下雨的夜,烛火跳动的温馨房间里,那个尚未出名的优雅作家,温柔地看着他的眼,浅浅地笑,低下头轻轻地吻他。


奈何时光,轻车快马,展眼无踪。


Five.


杰克是无意间在某个偏僻的塔楼上遇见那个雇佣兵的。他坐在危险的窗台上,双手撑在身后,兜帽难得地耷拉在身后。对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靠近,身躯微微僵硬,却没有回头。


杰克在他身边坐下。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歪着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对方高挺的鼻梁、坚毅的下颚、紧绷的颈部曲线。有一种被慢慢吞噬的奇异感觉的雇佣兵终是忍不住开口,却问了一个杰克不曾预料到的问题。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奈布转头看他。


一时间梦中混乱的细碎片段海浪般涌出,猝不及防地缠住了他。杰克没有回答,微微眯眼,像是受到了冒犯。与梦中相似的蔚蓝色眼睛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算了。”


真的算了。来到这个庄园的初衷很简单,奈布希望和杰克一起离开,然后找个偏僻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当他发现杰克不知原因的“失忆”后……他不知道除了“难过”,还能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至于那些和自己一起的人,那些“求生者”,就像一条流水线上生产的玩具,每一次游戏结束后就忘记,彻彻底底地遗忘,像是在无限的空间中重复着一段时间一样。更糟糕的是,他已经踏入这个循环,无法逃避。


奈布又坐了一会儿,杰克并没有任何想要说话的意思。


他闭了闭眼,攥紧手指,深呼吸,起身离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目光被清晰地感知,一直追随着他的踪迹。


来到欧利蒂斯后,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哪怕是一时一刻的亲切,就像从未熟识,不曾相知。即使杰克单方面的遗忘,也改变不了他们在彼此的岁月里参演了那么久的事实。


明明两不相欠,命运的齿轮却紧紧相缠。到头来,连做敌人,都做得不干脆。


那么他只好选择主动退出。


Six.


奈布感觉不好。


手臂外侧的肌肉组织撕裂了,刺痛。神经被重重的撞击搅和在一起,缠绕着疯狂跳动,身体的骨骼仿佛错位,每一个动作都在增添痛苦。新伤混着旧伤,在拉扯中裂开,逐渐麻木,就连脚下坚实的土地都变得虚浮。


他没有停下。


几乎是从楼梯上摔着到达地下室,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严重抗议,告诉他停止这种愚蠢的自杀式行为,一切不过只是另一场无意义的游戏而已。


不是的。他抹开眼前的血,一定会有办法逃出去的。


不过他还是晚了一步,颜色与阴暗环境格格不入的狂欢之椅旋转着离开地面,女人绝望的尖叫声几乎刺破他的耳膜。奈布跌跌撞撞地踏下最后几级台阶,看见地上只留了一把枪管磨得锃亮的枪。


“是你啊小先生,”杰克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深色外衣,“敢来救人,看样子还剩一台密码机……”


奈布动动干涩的唇,说不出一个字。他太累了,浑身血污、狼狈不堪,而残忍的杀手和象征死亡的狂欢之椅就在几步开外。但是不行,他还不能放弃,最后一个队友在外面等他,只要逃出去两个人,他们就不算失败……


现实阻止了他的脚步。锋利的尖刀划过他的小腿,猝不及防的袭击迫使他跪倒在地。杰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残忍的笑意。


“似乎还有一个碍事的队友呢……小先生,别乱跑,这里等我回来……”


骤然的停下使疼痛感更加猛烈地回击,奈布看着他离开,然后艰难地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到那片烟熏的痕迹,捡起了失去主人孤零零的武器。


他攥紧了空军留下的信号枪,就像那些年爱着他的时光一样,沉默而用力。


Seven.


“别拿枪对着我,你不会想那么做的。”


杰克冷漠地看着面前仅剩下的猎物,面具掩藏住他嘲讽的笑容。新鲜的血液一点一滴从指刀上滴落,砸在地下室潮湿的地面上,晕染开一片红色。


“你以为那什么都不算的枪真的能对我造成伤害吗?别天真了,奈布·萨贝达先生。”


那是来到欧利蒂斯后,奈布第一次听见杰克称呼自己的名字。他有一瞬的失神,回过神时已被一股力量狠狠贯到墙上。下颚被拧着面向一边,露出柔软的颈部动脉,他感受到监管者锋利的指刀刺入皮肤。


下一秒,杰克松开了他。奈布靠着墙滑倒在地上,急促地喘息,抬头看对方的表情。


“求生者可开启电闸,而你,没救出任何人……”杰克慢慢半跪在他身前,眼神紧逼着他,一字一顿,渐渐将他逼至风浪滔天的海上。


“不感到惭愧吗,小先生?”


奈布颤抖了一下。说来可笑,曾经他被噩梦困扰,每每在夜晚惊醒时,总是被眼前冷冽的浅灰色眼睛的主人抱住安慰。


“那么,猜猜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呢?”冰凉的指尖探进了他的上衣,在身体抑制不住的战栗中游走。


杰克期待着,期待着对方做出更激烈的反抗。出乎意料地,他看见雇佣兵带伤的唇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一丝带着洒脱的挑衅微笑。


奈布看着眼前陌生的恋人,情绪复杂,但还是下定了决心,颤抖的双手扶上了杰克的肩膀。他缓缓地将杰克拉近,直到柔软的唇轻轻擦过对方冰凉的鼻尖。


他应该拒绝的。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内心该死的悸动。


直直地看进杰克混杂着震惊的浅灰色眸子,奈布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对方瞳孔周围的一圈玫瑰金——他的腿很疼,还淌着血,但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将双腿缠绕上杰克精瘦的腰,微微收紧。


“来啊,有本事正面杠啊。”




Eight.


嘘...请依次排队刷卡上车


 


Nine.


一切结束后,昏暗的光线下,杰克眼前闪过模糊的破碎片段。他只当是快感后的失神,冷静地放开身下衣衫凌乱的人,扶了扶不曾脱下的面具,缓缓站起整理衣物。


“小先生,还可以走吗,需要我抱你去地窖吗?”


奈布单手撑坐在地上,低头努力平稳呼吸。听到这句话他猛然抬头,表情像是被针扎过。


杰克挑眉看他。后者抿紧唇,对峙片刻,然后牵强地扯了扯嘴角。他眼角被快感刺激出的生理性液体尚未消散,唇角处毫无章法的接吻留下的红肿痕迹在此刻变得刺痛。


“不用,谢了。”他强撑着站起,摇摇晃晃地稳住重心。


杰克变了。他早该在他离去的那个早晨知道的。像是对着面前冷冽的人,又像是对着虚无,他蓝色的眼里似有烛火跳动。


“彼此安好、再无交集,我做不到。我宁愿爱而不得、生离死别,即使那意味着放弃一切。你知道吗,来到这个庄园时我就决定,要么和他一起走,要么死在他的身边。”


杰克皱眉,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他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抬手想要让对方跟着自己去地窖,但雇佣兵猝然的举动阻止了他未出口的话——


奈布·萨贝达,紧握着到头来一生中仅剩的骄傲,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鲜血喷溅的那一刻,杰克似乎看见了白鸽飞过尼泊尔南部苍茂的森林。


Ten.


外面在下雨。


世界在旋转。


爱而不得、生离死别。


他想起来了。


Eleven.


杰克再一次从梦中惊醒时,发现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方形玻璃窗上凝结的雨滴洒进房间。


书桌、炉火、扶手椅……是他熟悉的一切。转身,熟悉的爱人也在身边。


奈布被他的动作惊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栗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枕头上。他眨眨眼,坐起来,抱住杰克,满足地叹息。


“发生什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杰克伸手回抱住他,拨开额前的碎发印下一吻,直视着奈布蔚蓝色的眼睛。


“我做了个梦。”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


“梦?噩梦么?没关系,抱抱就好了。”奈布把发顶埋在他的颈间,闷闷地说。


杰克点点头,收紧双臂。他不知道眼前平静的现实是否是另一个梦境,就像他曾经拥有过的其他无数个梦境一样——醒来时遗忘,不断重复的梦只能在梦中想起。


“所以说,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失去了你……”


“噗,我不是还在这里嘛。”


我梦见失去了你……而我,一直活在梦里。


—END—


第一次看见AKio的那张图时,那种简单却直击人心的感觉,至今都十分清晰。那时刚刚完成一场艰苦的辩论,明明内心在疯狂尖叫,却由于等待结果的原因必须保持表情的冷静。


于是就保持着面无表情迅速地换成了手机锁屏,有事没事看一看,超级安心。


决定图改文的那一天是七夕,8月17日,从脑洞到细化,快一个月的时间,前前后后设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最后还是这样写了,有很多不足,欢迎提出,会继续努力的!


今天是喜欢上杰佣的第134天,我还在这里❤️


P.S: wwwAKio画的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旋转升天】然而我完全没写出那种感觉【躺地】




归档:长/短篇合集

不撸不书糊斯基:

ww吃肉愉快,欢迎留爪,评论才是发电的动力呀(*/ω\*)
想不到写了这么多车 (捂肾)不擅长取名字还请多多包涵qwq
翻车求提醒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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嘤嘤嘤

啾啾啾

叽叽叽

yoyo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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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视角

【毒埃】浓雾湾区

群山皆惊:

*放心食用


*全文约九千字






“我早已来过一次。”




他的眼前是海雾,望进去如凝视深渊。在潮声中毒液记起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和埃迪一起。




在旧金山的八月末,天空万里无云,金门海峡的空气里满是夏日气息。不远处的停车坪里,有嬉皮士放声唱着歌。歌词散在风里仅有零落一些飘进耳朵,他们在唱旧金山、在唱海雾,在唱夏日末尾的雾气覆盖上金门大桥。




无论后来毒液以多少个不同人的身体再走回这里,他始终记起的是第一次的场景:他和埃迪。在夏末的傍晚,从桥的这头慢慢走向另一头。这是他们告别的地方,金门大桥。




很多时候,毒液在想:如果把这段故事告诉别人,以旁观者的角度重临其间的场景,会不会也很轻易地以为那场爆炸就是终点;会不会也以为一切生活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到原先轨道,像流星划过也就只是划过而已,不需要收尾。但现实并非如此,因为所有的故事讲到结局都难免悲伤,只要你等得足够久。




警察盘问了埃迪长达数周,最后意识到手中证据实在无法证明眼前这个并无特殊军事背景的记者会有举起汽车、压碎钢铁的能力。况且埃迪的律师一直咄咄逼人,似乎叫安妮,典型的金发碧眼美人,没想到坐在桌前三言两语就能巧拨千斤。最后埃迪全须全尾地走出了警局,回到租的房子。




房门已落了锁,对面的朋克男任凭埃迪怎么敲门都不肯开。




“你还想回来住?没让你赔钱都算不错了。”




一脸愠色的房东叉着腰如是说,不想多看埃迪第二眼似的转身就走。好在旧金山不缺空房,安顿好落脚处,一切风平浪静后,埃迪整天地躺在房间里。偶尔出门买些巧克力回来囤着。




新闻上连续三天头条都是生命基金会涉嫌违法用人体实验,有照片证据、更不缺证人证言,加上旧金山警局立志要挽回前些日子没能阻止城市被暴力破坏却束手无策的无能形象,整个案子进展顺利,八月中旬已有了初步结果。




旧金山回到了原先的样子,似乎先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大梦,渔人码头热闹如故、湾区游人如织。




直到丹打来电话,说爆炸之后的体检有了结果。埃迪握着手机,眼神落在旧金山的街道上,看一只无名小鸟悠闲立在枝头,耳朵里是丹担忧地在重复一些话,除去拗口的医学术语之后总体概括为四个字:不容乐观。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个乐观的人。




埃迪差点想要这样回答丹,最后只简单说了句谢谢就挂断电话。在整场通话中,毒液格外安静。埃迪向他确认丹说的是否属实,毒液没再像上次医院里那样笃定地说自己可以弥补一切。




埃迪猜想沉默大概也是一种回答。索性两人什么都不谈,不提健康问题也不聊之前的那场大战,在有太阳的午后散步街头,看旧金山的海岸线蜿蜒伸展;偶尔有雨的傍晚,就立在桥边看风卷起大浪,涛声如雷。一直到问题避无可避——安妮攥着体检报告敲开埃迪的门,把几张薄薄的纸拍到埃迪胸口。他低下头扫了一眼,好几处数据都标红,确实很符合丹口中“不容乐观”该有的样子。




“你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埃迪。”




安妮说话常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不给个交代誓不罢休的样子,埃迪有些头疼。




“你真的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她又一次说,语气有些微妙,埃迪瞬间明白了这句的第二人称指代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毒液。她还是老样子,在风暴中能无比精准地找到核心,然后拿捏要害。




埃迪在夜里翻来覆去失眠时突然想起圣经故事。上帝把夏娃带到亚当面前,亚当见到她就说:这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那是亚当正式成为亚当、伊甸园真正成为伊甸园的时刻,因为有了相逢与相爱。他觉得腻歪的情绪不适合自己,当然更不适合毒液;埃迪单纯觉得贴切,因为他与毒液的一体共生就如拆下肋骨造了爱人一般地不分彼此也难以割舍。在夜与黎明擦身而过时,毒液开了口:




“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埃迪。”




“明天我们就可以收拾出发。”




“我说的是我想去看看,你留在旧金山。”




毒液的语气很轻松平缓,没有太大情绪起伏,听起来像在讨论下一次的巧克力是买榛子味还是香草味。他还没学会告别,埃迪想,毒液还不懂每一种类的话都有固定的情景和语气。他翻了个身,望进沉沉夜色里,没有星光也没有月亮,风在空旷街道上缓慢地走。




他说好,我留在旧金山。




翌日清晨,埃迪起身给自己做了顿简易早餐,左手旁放了三大块巧克力是给毒液准备的。早餐后埃迪走上街头,慢悠悠地向金门大桥的方向逛去,一边在心头以轻松的口吻说:走之前总得看看旧金山的著名景点,我带你去。




八月末的旧金山,上午的阳光和煦而不刺眼,晒在皮肤上很舒服,空气里有花香和青柠檬的味道,不远处起伏的街巷再往上隐约能看见九曲花街。




等金门大桥出现在眼前时,已是临近中午。天空万里无云,金门海峡的空气里满是夏日气息。不远处的停车坪里,有三两个嬉皮士聚在一起放声歌唱。海风吹散歌词,仅有零落一些飘进耳朵,他们在唱旧金山的昨天与今天、在唱寒流带来的阵阵海雾,在唱夏日尾声中雾气是如何温柔地覆盖上金门大桥。




埃迪倚在码头木栏杆上望向金门大桥,在阳光下水面与金属桥身都闪耀着光泽,橙红色的长桥延展向无尽日光里,似乎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民谣里的金色梦乡。




金门大桥是桥梁建筑史上的一大奇迹,埃迪走在上面时微眯着眼,不愿意低头看河水。金门大桥太高了,已经不单纯是恐高,而是己身渺小这一认知所带来的震悚。桥上风很大,偶尔会让人步履不稳,埃迪用手撑在栏杆上,指尖有黑色的物质替他稳住身形。




“桥上每年会有很多人跳下去。”




埃迪闭着眼在心里与毒液交谈。风从身上吹过时带起衣服窸窣作响,恍惚间有一种站在前尘风口的错觉,听着岁月流淌而过。桥梁太高,翻过栏杆向下坠落的人在几秒后就会以一百二十里每小时的速度砸向水面,极其痛苦的死法,埃迪感觉自己几乎能听到坠落时的风声。




他询问毒液打算离开旧金山以后去往何处。




“沿着西海岸看看吧,一号公路、拉斯维加斯、大峡谷。”




毒液随意报了些地名。他对于地理没有太大概念,况且一场只以离开为目的的出发,无论终点在哪里都没太大关系;但他还是随意报了些地名,为了让埃迪安心。




毒液等待着告别的时刻,在下一个路人擦肩而过时,他悄无声息地附了上去。




再见,埃迪。




埃迪仍旧闭着眼,在毒液抽离的瞬间感觉到一种空虚弥散开来,随着一声道别。他只觉得今日的金门桥上风格外大,在告别的时刻阳光被云层拦住,在水声与风声中埃迪能想象出大桥隐入一片海雾的景象:是寂静吞噬寂静、别离盖住别离,他长久地想着海雾覆上湾区的画面。




再睁开眼的时候,身旁依旧是匆忙向前的路人。埃迪转身向回走。






毒液站在停车坪一角,看埃迪慢慢从桥上走下来。他新选的身体用起来不太顺手,但也还算凑合。毒液想,是时候告别了,眼见着埃迪越走越近,毒液告诉自己再看埃迪一眼就离开。埃迪从毒液身旁经过的时候,并没有抬头,简单地走了过去。属于埃迪的气味被嗅觉敏锐地收集,毒液一瞬间几乎有克制不住的冲动想要上前抱住埃迪,像原先的一小团黑色黏液一样挂在埃迪肩膀上。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手,却没能管住腿,悄悄隔着十几步尾随在埃迪身后。




在经过玻璃橱窗时,他看见里面倒映出自己此时的脸,平淡无奇、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直到埃迪走进住处,毒液才停在街道转角处,百无聊赖地站在路灯下看着埃迪房间的窗户。他看着埃迪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打电话,从嘴形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单词,毒液只记住了埃迪说“离开”这个词时的表情:不算哀伤,只是稍微看得出些寂寞。




毒液认出这个表情,他曾见过。




埃迪在因为采访时问出不该问的话而丢了第一份工作时,不得不从搬离纽约,在离开住处前埃迪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有什么办法呢”,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这样说,语气像是无奈又像是宽慰。那时的埃迪就有与此刻如出一辙的表情,不算哀伤,稍微有些寂寞。




埃迪此时是不是也在心里说,“那有什么办法呢”?毒液没继续想,他知道地球上有很多这样的时刻,被枪指着头不得不拿出钱的陈太太、被生活催逼不得不签下人体实验合同的流浪汉,不得不说的再见和不得不承认的错误给出的情绪。他也在慢慢了解。




毒液站在街灯阴影里看着埃迪,一直到房间里灯光全部熄灭。




这是离开埃迪的第一个夜晚。毒液宿在街角,身上盖着几张旧报纸。他几乎整夜没睡,盯着埃迪房间的窗户,直到天快亮才勉强合眼。昏沉的睡眠中隐约感觉有个人影在眼前晃动,毒液睁开眼后面前是蹲下身与他对视的埃迪。




看见他睁开眼,埃迪立刻露出一个笑。毒液在有一个瞬间以为埃迪认出了自己,以为埃迪会说:跟我回家吧。




但埃迪没有。他从包里掏出几条巧克力放到毒液手旁,“旧金山的晚上很冷,请你吃些巧克力。”埃迪收回手挠挠自己头发,“这是我一个朋友之前留在我这里的,他走了以后我也得离开了。这些巧克力都送给你。”




毒液扫了一眼巧克力,不知该如何接话,埃迪的那句“我的一个朋友”听起来让他不太舒服,可能是语气的缘故。埃迪放下巧克力后起身离开,毒液坐在原地慢慢撕开了巧克力的包装袋。这一天毒液吃完了所有埃迪留下的巧克力,数路过自己的行人数到第三个一百,华灯初上,埃迪仍然没有回家。毒液注视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直到午夜也没有看见埃迪的身影。毒液左右看了看,趁四下无人时灵巧地翻入了埃迪房间的窗户。




一落身,脚下的木地板就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房间里很静,而且看得出来比先前空荡许多,似乎被刻意整理过一遍,很多物件都被收捡起来。桌上有一个大纸箱,毒液低头看见里面是一叠叠安放整齐的巧克力,都是毒液最喜欢的口味,还有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捏起来放到眼前:






嘿,这是我新买的巧克力,以防哪一天你会回来。




埃迪






毒液把纸条上短短的一段话反复读了几遍,翻来覆去地看纸条正面与背面,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埃迪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也没说他离开的原因。夜晚的房间有一种真正的空荡感,是因为曾经居住的人已经离开。毒液坐在地板上,凉意慢慢攀上来,在无名的情绪泛上来时,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埃迪。




分别的第二天,毒液在街头闲晃,四处搜寻埃迪的踪迹。




他先去了安妮的住处,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见她和丹正吃着烛光晚餐,两人脸上的笑容亲昵又甜蜜,偶尔有猫的尾巴从窗台一扫而过。埃迪不在那里。




他接着去了埃迪上一个公司,毒液站在地面仰望那栋高楼,外层玻璃在日光下闪着光,让他想起曾经和埃迪一起攀上顶端看城市灯火通明时,毒液第一次承认人类的城市有无法替代的美。毒液避过了门卫溜进去,一层一层找。埃迪不在那里。




他最后去了金门大桥。阴郁的天色下,大桥的红色有古旧的质感。停车坪里的车寥寥无几,由于雾气浓重今日的游人稀少。雾气完全地吞没金门大桥的上半部,远远望去只看得见水面上的桥面,很寂寞的样子。毒液走上桥从此端走向彼端,再折返回来。埃迪不在那里。




毒液靠着铁栏杆,看桥下流水淌过。他记起来那一时刻埃迪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闭眼站在风里,能听见向下坠落时呼啸而过的风声。毒液闭上眼,翻过栏杆,向水面坠去。






车停了下来,原本靠着窗户打瞌睡的埃迪迷迷糊糊睁开眼,随着身旁乘客走下车。




埃迪站在沙地上看不远处的海潮起伏,在阴沉天空下海水是铁灰色,看上去冰冷而不近人情。岸边的礁石旁偶尔会钻出小松鼠,凑到游人跟前讨要食物,蓬松的尾巴拖曳在沙上,划出浅浅痕迹。埃迪蹲下身与一只松鼠对视,轻轻说:要巧克力么?




他只随身带了些巧克力,一种失去存在意义但依旧顽固的习惯,埃迪不想改。




一号公路沿线的风景很美,随手一拍都能用作明信片素材。埃迪没有拍照的心情,也没有想要分享的时刻,他感觉自从毒液离开之后自己身体里就有一种持续的空虚感。他用手指摸索着胸前的肋骨,一直慢慢数下去,停在缺了的那一处。在车重新开始行驶后,沿岸风景压缩成彩色的带状,从埃迪的眼角略过去,他没明白自己突然离开旧金山的意义在哪里。他走时没想太多,单纯选了毒液当时说的那条线路,也许是在期待漫长分离过后两人仍能有殊途同归的一天。站在彼此面前,什么话也不说。




但我恐怕也认不出他了,埃迪想,侧过身不去看窗外。他想念那个黑色的影子。






跳桥的滋味并不好受,毒液第一次意识到人类身体能承受的痛苦原来没有极限。他慢慢修补好这具身体,站在岸边望着依旧高耸的金门大桥,突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从桥上跳下来。




毒液把身体还给路人,选择了一只小鸟作为宿主。




旧金山夏季的风很大,借风而飞也算是轻巧简单。他从城市的高处划过,以另一种视角浏览街上的景致与故事。他看见无数的别离与无数的相遇,就在寻常的街头巷尾,普通的人类之间。有那么多的故事起了开头,也画上句号,他好奇自己与埃迪之间如果也有标记,会是逗号还是句号。




他越来越不在意自己的外形与目的地,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把握,只在偶尔的饥饿感趋势下回到房间吃几块巧克力。毒液开始经常走神。一开始他在走神结束后,会发现自己立在街头被行人打量或者被过往车辆鸣笛警告。后来在漫长的走神之后,他经常发现自己正站在金门码头,望向水面上的金门大桥。




金门大桥在秋季里看来有些冷清,少了夏日灿烂的阳光照耀,桥上的铁锈远远看来向陈旧的血迹。停车坪里的嬉皮士偶尔也还回到码头,依旧是三两成群,头上的花头巾在风里招摇,他们的手里从夏天的冰啤酒换成了烈酒,他们依旧唱歌。




毒液站在一旁静静聆听,每一句歌词都听得清楚。




他们在唱旧金山的昨天有怎样的辉煌,所有的港口都挤满外地来的人们,各色皮肤各色人种,有同一个淘金梦;唱多少彩色旗帜曾在这片土地飘扬,西班牙、墨西哥和最后的星条旗;唱一首年代久远的老歌,典型布鲁斯型旋律,一遍又一遍,有一句歌词被反复唱:我把心留在旧金山。




后来毒液飞过去停在其中一个嬉皮士的手臂,进入他的身体。




在嬉皮士的记忆里毒液找到了这首老歌,有一个美丽又悲伤的名字:I Left My Heart In San Francisco。身旁的嬉皮士没有停止歌唱,在他们偶尔停顿仰头喝酒的间隙,毒液另起了一段旋律:






巴黎的美似乎带着点伤感的快乐




罗马的辉煌已今不如昔




我一直非常孤独




被人遗忘在曼哈顿




我要回家,回到我海湾边的城市




我把心留在旧金山






其他几个嬉皮士擦擦嘴边的酒液,也加入了毒液的歌里,和他一起唱:






我的爱守候在旧金山那湛蓝而多风的海面上




当我回到你的怀抱




旧金山,你那金色的阳光将为我照耀






歌曲唱到结尾,毒液缓慢地反复唱着其中一句:当我回到你的怀抱。




当我回到你的怀抱。






到达拉斯维加斯后,埃迪没再跟着观光车向前。




沙漠环抱中的声色天堂,整个城市从午夜才正式醒来,白天的街道上行人寥寥,而夜晚灯火照耀下处处都是嬉笑怒骂。确实是人类世界里城市的典型样貌之一,埃迪猜测他能理解为什么毒液想来这里看看。




埃迪随意进了间赌场,要了杯酒坐在牌桌前任凭幸运女神是眷顾或是不屑。第一夜他赢得盆满钵满,埃迪请了全赌场的人一轮酒,在欢呼声中他扯出一个笑,想象着如果毒液此时也在会不会也学会人类狂欢的样子;第二夜他输得精光,晃荡着走出赌场,夜风里拉斯维加斯有五颜六色的眼睛,无数的注视和打量,他拒绝了三个上来搭讪的姑娘,一个人走回了酒店。




他后来不再计算日期,没有钟表的赌场给人一种可以忘记时间流淌的氛围,而且是无比自然的一件事,人只需要顺着本能沉迷。




在酒精与骰子之间辗转,直到第二次被保安扔出赌场,埃迪倚着街灯,放空所有思绪由着自己哼着小调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他和拉斯维加斯输得彻底的赌徒没什么两样,颓丧的深情如出一辙、身上的酒味也相差无几,擦肩而过时埃迪还和好几个这样的人互相打招呼,对方说:会再赢的,兄弟,我们继续战斗!




埃迪大笑着冲他摆摆手,说祝你好运。他没法和他们一样期待捞回这座城市从他们那里偷去的东西,他早在来到拉斯维加斯前就已经输掉了重要的东西,埃迪心知肚明。




又一次醉倒在街头后,埃迪朦胧中感觉自己被一个人轻轻拍醒。睁开眼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似乎是跟着家人游览拉斯维加斯,埃迪偏过头还能看到一旁站着的小孙女,扎两个羊角辫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老妇人塞了几张纸钞在埃迪手里,对他说:早点回家吧,孩子。




埃迪攥紧手里的钞票,不知为何眼泪顺着脸淌了下来。他想起旧金山,蔚蓝色的海港和金色落日,他也想回家,但他还没走完这条告别的路。






“今天的主题是告别。”




室内的光线扑在人面部,有种懒洋洋的暖意。围坐成圆圈的约莫有十来个人,都有些局促,等待着中间的男人继续说下去。毒液,现在是一头红发的青年人模样,也坐在这些人之间。这是社区的自助会,为人们提供聚集的场所和必要的心理疏导,在场的人都是或多或少承受着生活的苦难,等待着泪水和倾诉来洗礼。




“今天的主题是告别,”中年男人接着说,“我知道在场各位都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我们聚在一起就是希望能通过分享来获得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男人有温和的蓝眼睛,与他对视时有一种被理解与包容的感觉,让人想要倾诉一切。毒液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男人转头望向他:“不如从你开始吧,孩子?”




毒液噎了一下,慢吞吞地开口,众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我想知道如何道别。”毒液又听见耳边的风声,从与埃迪分离的那一刻就未停止过,“特别是,如何与你不想分离的人道别。”




大家沉默了片刻,面面相觑,最后一个金发女人先开口,她有很婉和的眉眼与并未费力掩藏的悲伤:“我觉得告别的关键在于你要有主动接受离别的力量。”她的丈夫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同一场车祸中丧生,她在车前与他们每个人吻别,最后一句是:晚上早点回家。




“我猜我做到了吧。”




毒液顿了一下,想起在桥上他脱离埃迪身体的时候被巨大的孤独与悲哀席卷,他不清楚自己哪里来的力气走下桥,也不清楚自己如何能够撑到现在。




“如果你真的做到了,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大家慢慢打开话匣,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起如何道别这件事,最后一位年龄还轻的小女孩插嘴,她的祖母上星期因癌症离世,她的眼睛里有着天真与不解:




“既然是不想分离的人,为什么不努力在一起呢?”她舔舔嘴唇,对于大家一齐投来的眼神有些紧张,“很用力很用力地在一起啊,在我祖母生病时我每天都陪着她、为她祈祷、陪她散步,我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来和她在一起。”




“因为他不跟我在一起会更好。”毒液扯出一个笑,回答小女孩。他想起体检报告上一长串红色的失常指数,想起安妮严肃的口吻,想起埃迪在夜里望出窗台时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你能治好我的。




毒液忽然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属于埃迪的那一部分回忆都重新涌上来,以比先前更强烈的力道把他压在洪流之下动弹不得。他不知道这种脆弱是否也是寄生人类的代价之一,他不知道眼泪与悲伤是否也能归于人类的设计太简陋。如卡尔顿说的那样:such a poor design。总是爱得太多,又释然得不够。




“你很爱那个人。”主持集会的中年男人对毒液说,以陈述而非疑问语气。




他想起电影里那些俗套的句子,比如最好的爱是透过一个人能看见全世界,比如爱一个人就是为了他而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毒液不想用这些句子来描述他对于埃迪的感情。东西方的教义里有相似的一个概念,形容人在某一时刻突然领悟一切,人们称之为“顿悟”,毒液想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突然相信了上帝真实存在、相信流淌着牛奶与蜜糖的应许之地。而分离就是从己身上剥除心的一半,然后孤独地走入灰色而冷漠的人群之海。毒液觉得世界上有些事来得格外残忍。




他最后只简单说:“我原本喜欢轰轰烈烈、毁坏重造,他让我学会冷静和温柔。”




原本可以忍受生活在锁链之中,因他而来的美好围绕着铁笼,让铁栏杆震颤,周遭的一切都暗淡无光,他是一切色彩的喷薄。毒液想除了爱,似乎再找不到更好的字眼。所以他点头,说我很爱他,胜过一切。




可他说了再见。






埃迪思念旧金山。地中海气候下的城市有清爽干燥的夏季,绝不会有像马蹄湾这样的酷热暴晒。他随着人群慢慢移向马蹄湾最著名的河道陡转处。埃迪深深呼吸几次,控制着双腿谨慎地移向岩石边缘,探身即可把马蹄湾的景象尽收眼底。大峡谷有语言难以形容的壮丽,深谷有平静的神色,并不召唤谁也并不抗拒谁。




旧金山此时是否起了雾?




在大峡谷烈日下埃迪试着想出这个季节的旧金山是怎样的模样,沿街的花不再是以红黄二色为主调,街道上的路灯会亮得更早。金门海峡的雾气是不是又覆盖住了半段桥身,那里的风声是否还如往常。他闭着眼,想象毒液此刻在谁的身体里,有怎样的样貌和神态,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从高楼顶端飞速坠落的时刻,明明是极度的惊恐却又把希望全然寄在毒液身上。哪怕是最后那场大战,埃迪始终不明白如此惜命的自己怎么会愿意掺合进那样的危险里。




战无不胜,旁若无人。埃迪找到了最佳的形容词,来描述和毒液在一起的感受。那是一种无坚不摧的感觉,有无限力量、不惧生死。埃迪耸耸肩,轻声说: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埃迪扫了眼屏幕,是安妮。接起来之后,听筒里传出安妮焦急的声音,语速极快,隐约能听到丹在劝着她。




“嘿···安妮,你慢些说。”埃迪揉揉眉心。




电话那端的安妮深吸一口气,“你在哪里?我们需要你来医院做进一步的测试,丹发现上一次的报告里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哪种不对劲?如果是说我要比预计的死得更快,我也没必要快马加鞭回来接受噩耗吧。”埃迪提起心思来开玩笑,心里却有些遗憾。他想遗憾并不是做过些什么,哪些错了哪些不够,真正的遗憾是那些你没能做的事。比如留住毒液。




“不,埃迪,我需要你仔细听接下来说的话。”安妮把电话交给丹,医生接着说,“埃迪,你得回来一趟,这件事和毒液也有关系。”




埃迪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心脏的跳动一拍一拍加速。




“我立刻来。”








我早已来过一次。




毒液的眼前是海雾,望进去如凝视深渊。在潮声中他记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和埃迪一起。




那是在旧金山的八月末,天空万里无云,金门海峡的空气里满是夏日气息:青柠檬、气泡水和孩子手上的糖果香。不远处的停车坪里,有嬉皮士时断时续的歌声。风里把零落的歌词递进耳朵,唱的是旧金山的蔚蓝与赤金、在唱纯白海雾,在唱季节末的雾气覆盖上金门大桥红色的桥身。




无论后来毒液以多少个不同人的身体再走回这里,他始终记起的是第一次的场景:他和埃迪。在夏末的傍晚,从桥的这头慢慢走向另一头。他在这里与埃迪告别,走入孤独的人海之中,学会寂寞地生活下去。




他今夜又来到金门码头的停车坪里,手里攥着在埃迪曾经住的房间里发现的纸条。是不久前放置的,夹在巧克力之中,似乎料准了毒液会一次次再回到那里。




“周三晚在金门大桥见。”




落款是安妮。




等毒液慢慢走上金门大桥,他想着埃迪的脸。




桥上的行人不多也不少,行色匆匆,与毒液擦肩而过。他没找到安妮,却看到十几步外一个熟悉的身影,灰色套头衫、凌乱短发,双手撑着栏杆。是埃迪。毒液僵在原地,眼神却舍不得从埃迪身上移开,他仔细从上到下打量埃迪。分别之后并无太大变化,而且恐高的毛病一如往前。今夜的毒液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久坐办公室微微发胖的体型,有亚麻色的眼睛。他理了理衬衫,向埃迪走过去。




重逢的时刻是寂静的,连风声都小,两人对视的瞬间就明白等到了正确的人。埃迪笑着把毒液抱进怀里,毒液比他矮了一个头,满满当当地嵌在他怀抱中。




“还记得在树林里,你附在安妮身上来救我那一次吗?”




毒液点点头。




埃迪微微拉开两人距离,低头看着毒液,他的眼睛在夜里有很温柔的光:“再来一次,好不好?”埃迪俯身过去,没等毒液回答就吻住他。唇舌辗转间,熟悉的感觉慢慢顺着血管攀上来,一种完整与充实,让人想要心满意足地叹息。埃迪最后轻轻推开一脸呆滞的中年人,拍拍他肩膀说:谢谢你啊大叔,回家吧。




在中年男人惊愕的眼神里,埃迪翻越过铁栏杆,在夜风里闭上眼倒数。




三、二、一。




埃迪跳下桥。




夜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埃迪张开双臂感受着急速坠落的感觉,心脏猛烈跳动。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呼唤着毒液的名字,回答他的是熟悉的一句:




I got us






如果有一天你翻开一本书,作者写下一句:“任何一个故事都有悲剧结尾,只要你等得足够久。”你知道该如何回答吗?




即使所有世间的故事都要以悲剧收场,最后那一瞬间的悲哀前也有千千万万的瞬间是属于幸福与喜悦的,闪着光,在雾气里也有明亮的轮廓。它们值得等待也值得用尽全力去保护。




在医院里,丹遗憾地告诉埃迪,在毒液离开后他的身体状况并未好转,甚至以更快的速度衰竭,共生所带来的影响竟是不可逆的。反倒不如有毒液在体内,能延缓衰竭,也许还有转机。埃迪听了之后居然有想笑的念头,他看向丹,耸肩回道:“既然总是要死,不如有个不那么痛苦的死法。”




他要找回毒液。




这一次没有人再阻止他。




埃迪总是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心力,在命运摧磨下看见发光的边缘。他想善始善终总归太无趣了些,他想要和那个黑色的大块头一起,偶尔打打杀杀、骂骂咧咧,偶尔骑在摩托车上看金色落日坠入旧金山的海平面。他想要这样的生活,因为只有这样才堪称生活,和他在一起,朝朝与夕夕。




“何况你能治好我的,对吗?”




埃迪大口嚼着巧克力,歪歪斜斜地躺在沙发上,把所有分别后的故事讲到最后。




“我会竭尽全力。”毒液认真地说,想起那个小女孩说过的话,很用力很用力地那种来和爱人在一起,而不是费力去学如何道别。




埃迪一笑:“你已经做到了。”




你已经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一次拯救。






【感谢你读到最后,祝你一切顺遂】